景泰十二年，腊月初八是今年最后一个宜嫁娶的吉日。

燕京一场薄雪素裹，定北侯府西跨院的厢房里却暖如春阳。

身为定北侯夫人义姐的龙桃儿坐在妆台前，任由青杏和几个丫鬟在她发间比划着珠钗款式。铜镜里的女子眉眼明朗，灵秀异常，额间一点花钿添了几许妩媚——这具身体原主的容貌本就出挑，加之她独特的舒朗气质，此刻披上大红嫁衣，竟有种惊心动魄的艳色。

"龙姑娘，您瞧瞧这支凤钗可好？是侯爷特意从宫里求来的贡品呢，做您压箱底的嫁妆。"青杏捧着一支赤金点翠的九尾凤钗，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龙桃儿还未答话，外间已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伴随着某人刻意压低的、却掩不住得意的哼唱声。那调子跑得天南地北，正是罗天闻近日在府里横行霸道的"杰作"——据说是他亲自谱写的《迎亲曲》。

"桃儿！桃儿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珠帘哗啦一响，罗天闻大步流星闯进来，玄色锦袍上还沾着外头的雪粒子。他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匣，眼底盛着光，像是藏了一整个星河的欢喜。

青杏和丫鬟们识趣地退下，临走前还不忘抿嘴偷笑。这半年来，罗大人黏龙姑娘的劲头，全府上下无人不晓，早已从最初的新鲜八卦变成了如今的习以为常。

"说了多少次，进来要先敲门。"龙桃儿嘴上嗔怪，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向那个木匣。

"好好好，"罗天闻满口应着，兴致勃勃地往她身边一坐，顺手就把木匣塞进她手里，"我都听你的。打开看看？"

木匣开启的刹那，龙桃儿呼吸微滞。

丝绒衬底上，静静躺着一对银环。不是这个时代常见的玉佩簪钗，而是两枚简约至极的圆环，通体由一种泛着幽蓝光泽的金属打造，内侧刻着细密的花纹——那是她在西蜀某个深夜，随手画在赈灾账册边角的花样。她当时只是无聊涂鸦，却被他记在了心里。

"这是……"

"戒指。"罗天闻拿起其中较小的一枚，执起她的左手，轻轻套入无名指。他的手指修长，却因常年执笔而带着薄茧，此刻却小心翼翼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我让人用玄铁混了西域传来的陨铁打的，比寻常金银坚硬百倍，万年不蚀。你说过，在你家乡，成亲要交换这个。"

龙桃儿怔怔望着指间的银环。

她确实说过。那是夔州地动后的某个深夜，她守着防疫粥棚，随口跟他聊起现代的婚礼习俗。她以为他不过左耳进右耳出，毕竟那时候他正为赈灾粮草的调度急得满嘴起泡。

"你记得？"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罗天闻将另一枚较大的戒指放入她掌心，然后摊开自己的右手，"给我戴上？"

龙桃儿垂眸。

他的右手掌心布满纵横交错的旧疤痕，指节处尤为明显。那是四年前，夔州小莲村的废墟下，他徒手挖了四天四夜留下的印记。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景泰九年的腊月，西蜀夔州地动后的第二十七天。

所幸发现及时，人为的疫病被控制在三个村子里，最严重的小莲村已然分区管控了起来。那是个被山体滑坡半掩埋的村子，幸存者不足百人，却出现了最棘手的呕血热症。

龙桃儿不顾罗天闻的阻拦，执意要带人去小莲村治疫，罗天闻无奈，临行前反复嘱咐她要注意自身安全。

"别啰嗦了。"龙桃儿打断他，将防疫面巾系好，"你在这里继续主持大局，我过去看看，就三日，三日内一定回来。"

但人算不如天算。

就在第三日清晨，小莲村迎来了不弱于主震的地动。

刹那间天崩地裂，她只来得及扑到两墙交界之处，所在的房屋已轰然倒塌。剧痛从右臂传来，温热的血糊住了眼睛。她隐约听见远处像是罗天闻的声音，似在喊着她的名字，声音撕心裂肺，很快又被隆隆的崩塌声吞没。

黑暗。窒息。疼痛。

前世她在余震中直接一命呜呼，倒没有什么痛苦挣扎的过程。可这一世，她被困在一个三尺见方的三角空间里，头顶是交错的梁木和石板，身侧是潮湿的泥土。右臂以诡异的角度弯折着，左腿被什么东西压住，动弹不得。

一股宿命般的绝望感弥漫心头，前世今生，她是跟地震命中犯冲。

她闭了闭眼，感受着身体传来的疼痛，再睁开眼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又有了求生的意志。

罗天闻虽然嘴欠，但知道她逾期未归，必然会来找她，眼下还没到绝境，她不能就这样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