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此时并没多想,为何她如此笃信罗天闻一定会来寻她。
第一天,她尚有体力。试着用左手去推头顶的盖板,纹丝不动。她拾起一块石头,一下一下地敲击着身侧的石板,声音在废墟里沉闷地传出去,无人应答。
第二天,她开始脱水。幸好医棚里翻出的水囊就在手边,她省着一点一点地喝,每次只沾湿润润喉咙。右臂的伤口已经麻木,她担心坏疽,用左手和牙齿撕下衣摆,勉强做了包扎。
第三天,她的水囊已然空了,地面又传来了余震的震颤,又有倒塌轰鸣的声音次落响起,她已感觉到自己的力气在一点一点地流失,敲击的间隔一次比一次漫长。她开始陷入了绝望。
第四天,她开始幻觉,一会儿看见现代的手术室,一会儿看见万蛊山的石室。她想起自己前世刚刚开始的事业,想起她一个医学博士沦落到异世研究各种蛊虫,想起在这个异世中为数不多的朋友,想起离开那日罗天闻满脸疲色却一直在絮絮叨叨的脸。
她忽然很想笑。黄金救援的七十二小时恐怕已远远过去了,这一世如果还是因为地震死去,她是不是能回到原来的世界?那个有抗生素、有手术灯、有她还没来得及告别的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模糊之际,她听见头顶传来细微的响动。像是……指甲刮擦石板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执着得近乎疯狂。
"桃儿……桃儿你在下面吗……"
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让她在濒死的混沌中骤然清醒。她想回应,喉咙却干得发不出声,手中的石块沉得几乎提不起来,但她依然用尽全身力气敲了三下。
上面的人似乎听到了,静默了片刻,嘶哑的声音响起。
“桃儿,撑住——!我在这里,我来了!”
刮擦声变成了捶打声,变成了利器撬动的声音,夹杂着男人的呜咽——她从未听过的、像是野兽受伤般的呜咽。
然后,一线天光刺入黑暗。
她眯着眼,看见一张满是血污的脸。他的十指指甲尽数翻裂,指关节露出森森白骨,却在看见她的瞬间,绽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找到了……我找到你了……"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盖板,用同样伤痕累累的手臂将她抱出来。她的右臂软软垂着,左腿血肉模糊,他却像是抱着什么易碎的珍宝,浑身发抖,一步一踉跄地往外走。
"你的手……"她终于挤出声音,几乎气若游丝。
"没事,"他低头看她,眼眶通红,"你活着就好。你活着……就好。
龙桃儿醒来时,已是三日后。
她躺在夔州知府临时腾出的内室里,右臂接好了骨,左腿的伤口也处理干净。床边趴着一个人,双手裹着厚厚的纱布,却仍固执地握着她的左手。
她一动,他便惊醒。抬起头,眼底的红丝比前几日更甚,下巴上全是胡茬,却在对上她目光的刹那,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醒了……你真的醒了……"他哽咽着,将脸埋入她的掌心,"我以为……我以为你……"
龙桃儿想抬手摸他的头,却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这个平日里嘴欠风流、仿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男人,此刻在她掌心哭得像个孩子。
"别哭……"她声音沙哑,"我没事……"
"谁哭了!"他猛地抬头,强行扯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我这是……喜极而泣!对,喜极而泣!你懂什么!"
她望着他裹成粽子却仍在渗血的双手,想给他挤出一个笑,却不防眼泪先滑落下来。
罗天闻一怔,他第一次见到她掉眼泪。
在他印象中,这个姑娘从初识就处处显得特立独行,她有着这世间女子少有的侠骨仁心,奇思妙想,无所不知,任何人和事到她这里,她都客观清醒得很,仿佛只是这世间的一个旁观者。
哪怕跟云璃相交甚深,当初云璃失踪时,她也能客观冷静地提出办法,仿佛没有什么事情能够让她乱了心绪。
可这次地动,她仿佛被触动得很深,她比他这个钦差大臣还要投入到这场赈灾当中,救人治病,废寝忘食,不顾生死。
就仿佛这一切,是她本该要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