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听宝珠提起过,学武之人对气息极其敏锐,有些武功极高的人甚至能于五十步之外察觉人的气息。
走出的一刹那,来人与她仅有几步之遥。
这是一个年约二十七八的冷峻青年,七尺昂藏,宽肩阔腰,后背上背着一双形状特异的重剑。
他面无表情地把她带到刚才打斗的地方,地上全是尸体,皆黑巾覆面,死于当胸剑穿。
“我只是个过路人,不清楚你们之间的恩怨,也不会往外说出去。”任知宜缓缓道。
青年也不说话,径直走开。
任知宜才发觉,前面不远处停着一座高辇,宝象顶,白纱围,辇旁站着四个护卫。
冷峻青年走到辇前,指着任知宜的方向说了几句话,似乎是在向辇中人解释。
山风徐徐,撩起白纱一角,还未看清辇中人的样子,便落了下去。那一瞬间,冷峻青年落在她身上的眼神停顿了一息。
“请姑娘移步。”冷峻青年带她去见他的主人,语气缓和了几分。
白纱围被轻轻撩开,露出一双潋滟的明眸和如玉瓷般的肌肤。
“彦月公主?”
任知宜陡然惊呼,接着马上冷静下来,躬身行礼,“见过女帝陛下。”
彦月公主,也就是登基不久的应国女帝,依旧是一副娇媚荏弱的样子,“兆京一别,不过数月,却好似已过经年。任待诏,别来无恙啊。”
“还未恭喜陛下凤凰涅槃,万民依归。”
女帝掩唇轻笑,“任待诏是不是还有些怪朕?”
“不敢。”任知宜道:“陛下是神女降世,天命所归。若不是殿下的那句——天火神降,幽冥返魂,非人事之可为,乃是天命。臣也不能得无罪释放。”
若说对彦月公主的怨气,有定然是有,倒也不算太多;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还挺钦佩彦月公主,以女子之身夺得帝位,这等心计智谋、胆识魄力都绝非常人可比。
只是,她不明白应国女帝此时出现在这里的理由。
“陛下为何在此?”任知宜直白问道。
女帝纤指一伸,笑道:“你猜,那些是什么人?”
任知宜扫过地上散落的尸体,缓缓道:“伊柘的人。”
女帝轻轻拍掌,眼中闪过赞赏的光芒,“朕就喜欢与任待诏这种聪慧的女子说话,初入解州不过几日,朕就被这群人识破行踪,还好朕的亲军统领武功高,不足为惧。”
冷峻青年被女帝笑着看了一眼,登时面皮涨红,手足无措。
任知宜道:“臣听闻伊相体弱,暂时无法上朝,朝中势力已去大半,现在看来传言有失。”
“不是伊柘,是何卢。”女帝轻声道:“这就是朕来大胤的理由。换句话说,朕是特意来找你和太子的。”
“早在多年前,朕的父皇和伊柘就与安州王何卢相识,他们有过一个结盟的约定,应国助何卢起兵,事成之后何卢将靖南道送予应国。”
“我父皇遣朕到大胤和亲,也是为了让朕用美貌蛊惑太子和安王,加深二人的矛盾,襄助何卢。不过可惜啊,太子和安王二人,一个对朕的容貌不感兴趣,另一个……”
女帝粉唇轻咬,“另一个不提也罢。”
她的声音较之前少了几分轻柔,多了几分清冷沉静,“他们以为朕是一颗可被随意摆弄的棋子,却没料到朕要做执棋之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任知宜想起,当初在宫宴上代替年敬之的那个韩先生,还有太子在华济寺见何卢时,伊柘恰好去礼佛。种种巧合,皆为蓄谋已久。
“女帝为何要告知于臣?难道不想得靖南道?”
“想啊。”女帝轻笑,“朕说不想,任待诏也不会相信。朕刚刚登基,百废待兴,国祚尚且不稳,朕不想让伊柘借何卢重夺权柄。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
任知宜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何卢连你们的行踪都掌握得一清二楚,何况是我们的?既然早就得到我们的行踪,为何从来没有派人暗杀,他在等什么?”
女帝继续笑道:“个中原因,要靠你自己参详。朕来大胤,是为了表明立场,应国只求国祚安宁。”
任知宜沉思。
彦月也并非真得像她自己所说的崇尚安宁,只是迫不得已而为之。应国开国之主,当年的成教圣女曾经留下一句话——“止戈为民”,作为转世神女登基为帝的彦月自然要遵循她的意愿。
想想禧宁宫里那些被烧死的宫女便知道,彦月绝非良善之辈,自古通往帝位之路,皆以鲜血铺就,谁都不会例外。
任知宜沉吟半晌,“陛下为何不告知安王?毕竟您与安王早已结盟。”
“任待诏好强的戒心啊。”女帝笑声如铃,“如今大胤朝局形势不明,朕不过是想走得更稳妥一些。”
两方结盟,最终登基的无论是太子还是安王,她都游刃有余。
任待诏颔首,“兹事体大,臣做不得主,臣带陛下前去见太子。”
女帝轻笑,“有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