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冬天到时,衍州来了个戏班子。这个班子走南闯北,四海为家,不要钱,就要一口吃的,在大朔江南地方很受欢迎。以往只有有钱人家才能看戏,想不到乱世不用付钱也能看戏,是以他们一到,无论是流民还是城中百姓都盼望能听上一听。
这几日来到衍州,用废弃木头和石头简单搭了个台子,在城外唱了几天,百姓热诚欢迎,于是路云中便叫他们入城,在城内又唱了几天。但凡出场,必万人空巷,街道熙熙攘攘,挤满看戏的人。人人对其赞不绝口,甚至希望他们住下,能够天天演、天天唱,唱到天下太平。
路宜从来没听过戏,段知燕和郑思君带他去见世面。一路上也赞不绝口,一个劲儿说那些个戏子打扮起来真是漂亮。不过也怪,世道如此,千万人冻饿而死,这个戏班却看着红光满面,不像是吃不起饭的样子。这世上就有这么多愿意用一顿饭换一场戏的人?
郑思君笑着说,吃不饱饭的人是多,可无论什么世道,也一定会有不愁吃穿的人,无非就是吃得好不好而已,用一碗饭或者一笔银子请戏班唱个戏,还是出得起的。没有大鱼大肉,可仍有精米白面,就算颠连重弋打进家门,他们家里还能囤着新鲜果蔬,藏两三个月也不会饿死。
路宜说道,两三个月以后呢?郑思君说,投降啊,还能怎样?家里只是没有吃的了,又不是没有钱。把那些个古董往外一卖,白花花的银子照样流进口袋。这天下大半银子在官府手里,小半银子在他们手里,缺谁也缺不了他们吃穿。段知燕在旁边听着,闻言笑道,我听说现在数城百姓都竭诚相待,就盼将军速速攻城入主。不过,各地官员富户都相当不满,日日求神拜佛,盼着咱们赶紧打败仗呢。路宜也笑道,好吧,若真能求下天兵天将,败也就败了。若不能,可就只能怪自己心不诚,怨不得别人。
戏班子在城内唱了几天,大家就跑出去听了几天。没听过的人怕没几个,其中就有齐娘子。她依旧雷打不动来收布。有次顶着台上花旦婉转的声音赶来,也不多说,一心一意只做生意。
楚歌很是好奇,这日忍不住问她说,他们都去看戏,你不去吗?齐娘子说,哦,我不去。楚歌问,你不喜欢听戏?齐娘子淡淡地说,我不喜欢看那些个戏子。有手有脚,却偏要去跑江湖卖身。
楚歌愣了一下,好半天才说,也不要这么说吧,都是讨生活。齐娘子抬头看她,似有无限怨气,说,是啊,都是讨生活。有人的生活是靠自己织布卖钱,有人的生活是反抗,有人的生活却就是凭一番容貌不劳而获。大家都是讨生活。
齐娘子不想和她多提,忙完便告辞。后来楚歌才在别人扯闲篇时知道,齐娘子那个死掉的丈夫虽然是死于山匪之手,但生前亦拿做生意的钱去戏园子偷偷捧了个女戏子,被戏子迷得神魂颠倒,对其予取予求,近乎散尽家产,后来竟一门心思要把她迎进门做小妾。
齐娘子和他闹过多次,从家里闹到街上,又闹到戏园,搞得满城皆知。丈夫活着的时候,戏子浓情蜜意,巴不得一颗心都扑到他身上;丈夫命丧黄泉后,她又翻脸翻得比谁都快,很快又攀了另一个富户,齐娘子找她要之前丈夫花在她身上的钱,她一分也不认。搞得齐娘子连她和所有的戏子都一起恨起,说他们最是不知羞耻,无情无义。
楚歌问,那个女戏子后来怎么样了?那人说,后来被一个大户赎出戏园子,做了人家的小妾,就不知去向了。现在还活不活着也说不准。又叹道,哎,下九流就是这样!人不是自己的人,命不是自己的命。攀个高枝儿也必不长久,主人家想卖就卖,想丢就丢。到头来还落不得个好声名!
后来楚歌过路时看到那个戏班子在搭台唱戏,便也常想,若当时真的松口让燕燕跟着临花宴学戏,想必现在也已能登台了。她现在又会怎样呢?
想起,她便后怕,又感慨幸好自己当年没有准许。她现在不去听戏也是因为当年和临花宴的纷争让她难以忘怀,一看到唱戏的她就想起临花宴,心绪久久不能平息,故而向来敬而远之。此事只有她知道,包括段知燕在内,也对往事不甚明晰。
路云中倒是也一直没去看过戏。一是因为忙,二也是因为他从小怎么读过书听过故事,许多戏都听不明白,生怕露怯,索性就不去。不过路宜常去看,回来添油加醋夸上一番,尤其对他们戏班的当家正旦赞不绝口。一来二去,搞得路云中也很好奇,问叫什么?路宜说,我不知道。哎,哥,我是去看戏的,又不是去看人的。我打听这个干什么?
路云中哭笑不得道,别人看戏就是冲着看人去的,就你为了听故事,也不嫌丢脸。不过还是在心里种了种子,后有一日,他得了清闲,恰逢冬至将近,就搭了个台子,请戏班到楚歌家中。楚歌不在意,不过孩子们很喜欢,她便也随他们去了。
大门洞开,戏班子在寒风中唱了十几日的戏,总算有个正儿八经的戏台,都很高兴,厅前堂后一派喜气洋洋。收拾得当后,先唱了几折喜庆的戏,又叫他们点。结果五个人里只有段知燕和郑思君有点水平,叽叽喳喳说了一通,又都让步,说让他们捡自己最好的唱。
班主笑道,小的们常年行走江湖,多唱的是苦情戏,只怕要冲撞贵人们。楚歌对戏不太热衷,见左右两边都等着她发话,便只好说,没事,唱吧。你们唱得,我们就听得。
见她如此发话,戏班也不好说什么,到后面准备。不多时,一个女伶一身朴素,脚踩莲花,挥几寸雪白水袖,手捧玉杯,窈窈窕窕上得台来。神情似悲似喜,似哀似叹,双目含泪,面容虽憔悴,却仍顾盼生辉,唱:
恨悠悠盼不到的故里,
冷清清守不彻的宫宇,
杳冥冥望不见的长安,
高渺渺上不得的黄金陛。
白日低,浮云又重辟,天高怎诉胸中意?
千古伤心,一腔冤气!
女伶嗓音清亮婉转,如一束寒冷月光破开云层,忽而满地静默,所有人都屏息凝神,默不作声。女伶竭尽所能,声泪俱下,每一声都传遍厅里堂外,说是动地惊天亦不算夸张。
一怨我生不逢得平世,
二怨我死不见个亲戚,
三怨我葬不上得先茔,
四怨我祭不着的漂流鬼。
空自悲,此生如过隙,东君枉付多娇体!
算却繁华,浑如梦里。
路宜小声说,这讲的是什么?郑思君也小声说,前朝有女名作刘无双,父亲被诬下狱,她自己也被没入宫廷,颇受苦难。后来她表哥想办法让她假死出宫,手里这杯酒里面放着的就是假毒药。段知燕说,那她哭什么?郑思君笑着说,笨呀,救她的人知道这是假毒药,可她却不知道!
路云中在一旁突然说道,世上真有这种假丹药?能让人与死去无异、实则后又能复生?郑思君说,我也没见过,不过世上无奇不有。路云中若有所思。转头看去,却见楚歌眉头微皱,脸色不是很好看,盯着台上的女伶,一动不动。
女伶目光吊起,悠悠看她一眼,将玉杯端至唇边,又唱:
谁怜我父死在都市,
谁怜我母死在幽闭,
谁怜我夫君漂泊天涯,
谁怜我阖门都散徙。
春正迷,寂寞花无主,伤心不见春风美。
只有孤冢年年,草痕交翠。
到这儿,她似是悲从心起,泪水涟涟。她唱得伤心,连带路云中都有几分动容,低声对楚歌说,这临花宴能在万众伶人中占据自己的一席之地,确有她自己的能耐。楚歌惊道,你说她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