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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问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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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台后,戏班作客府中,两人请他们吃了顿好饭。戏班众人也很少能得如此境遇,大快朵颐。只有临花宴吃得很优雅。她卸了妆,仍有当年清姿隽逸,只是在这柔美中也多了几分妩媚。她像上台一样袅袅婷婷走到楚歌面前拜下,柔柔地说,贱妾拜见夫人。

此时此刻,与当年两人不欢而散时,已是天壤之别。楚歌坐在主人位,看她行礼,心中竟然既没有痛快,也没有怨怼。她只是觉得很陌生,仿佛台下站着的不是临花宴,座上的这个也不是她楚歌。

楚歌万没想到还会在这里见到她。几年过去,临花宴风韵依旧,但眉宇间多了几分无法掩饰的疲惫。此时屋内只有两人,楚歌让她坐下,问她为何会来到衍州。临花宴说,我可不是特意来的衍州。我们这些江湖人,能有个地方落脚就不错了,恰好路过此处而已。她别开头,挑眉看向楚歌,说,不过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原来这位名满天下的义军首领的夫人就是你呀。

楚歌说,别乱说,我们还没成亲。临花宴说,那可不好了,咱们都到了年纪,早该成婚。他对你有意却不肯给个名分,和那些个男人也没什么差别,只想玩玩而已。哎,楚歌,咱俩也算老交情,我多劝你一句,你可得多长个心眼,小心日后忙忙碌碌一辈子,反做了他人嫁衣裳。

她面容恳切,语气却满是嘲笑,楚歌很是不满。只是不欲与临花宴争口舌之先,淡淡地说,我的衣裳是给谁做的,我自己心里清楚,不烦你费心。最开始临花宴的茶是她亲手加的,如今也不愿为她费心,叫守在外面的路云中的亲兵进来帮忙添了茶。

临花宴看她姿态从容,神色镇定,俨然一副主人情态,早无之前那副唯唯诺诺的感觉,有些恍惚。她又叹口气道,唉,刚才我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我只想,初见面时,咱们都是苦命人,如今却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你已有了爱侣,我仍孤身一人,心中凄凉。我说了不好听的话,你不要怪我。

楚歌说,你的秋振翎呢?她一想,今日的确没在戏班看见秋振翎。她本以为秋振翎今日有事没能来成,临花宴却说,不要提他了。楚歌说,几年前,我记得他便说过你们婚期将近。怎么,他没跟着你来衍州么?

临花宴神色恹恹,不愿多言。她站起身,在堂屋内转了一圈,眼底满是羡慕,感叹道,真是神仙光景。我一辈子也没住过这么好的地方,人生果然无常,你几年前在荒野逃难的时候,应当也没想到能遇到这样的贵人吧?楚歌本想和她解释一下自己与路云中曾经的过往,但又觉得不必同她说太多,便闭口不言,只说,是啊,那时我当然想不到,世上还能有对我这样好的人。

临花宴见她兴致不高,胆子也大起来,凑近主动说,可这男人一旦有钱有权,就会变心。到时候,这好东西又要都给谁,那可就说不准了。

楚歌说,哦,所以你的意思是?临花宴说,肥水不流外人田,楚歌姑娘,咱们两个也算是老相识,就是算不得知根知底,也知道彼此到底是什么人。我知你面慈心善,你也知道我,这辈子不求财不求富,就求一个安身之处。这世上,是个男人就要纳妾,姑娘你以前在大户人家住过,你也知道。你看将军绝非池中物,日后必有泼天的富贵,纳妾自是少不了的。宠妾灭妻的事情也不少见,到那时,若是没个人帮着姑娘,姑娘该有多寂寞呀。

楚歌已经大致猜到她要说什么,明知故问,所以你想……临花宴笑逐颜开,说,姑娘真是聪慧。别人和你不是一条心,指不定要害你。可我不一样。我们都和段家有仇,那我们就是朋友,若你允我做个小妾,我一定爱你敬你,不与你争,也不说你半点不是。日后有了孩子,我的孩子也一定不和你的孩子争半分家产。等将军日后家宅渐大,你我联手,还能挡住居心叵测之人,如何?

半柱香后,临花宴被赶出堂屋。两个亲兵一左一右,不让她再进,她也不生气,只梳理了一下头发,又朝堂屋看了一眼,说,我是个戏子,你讨厌我,看不起我,觉得我是个丧门星,觉着我是个不要脸的人,我都认。但你也别装得自己有多清白,你就等着瞧吧,天底下男人都一个样,早晚有你哭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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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言的幼子侯岱年方六岁就成了新淮王。不只有侯岱,四周也言语瑟瑟,不知可否,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自己未来要走向何方。

侯言死于朝花岗,具体原因不详。没人知道为什么淮王会大晚上突然出现在对方的营地,谈秉派人前去质问,路云中一口咬定他不知道,只说当时夜深露重,看不清是侯言,误当成賊人捕获。谈秉有意说他是用计诱侯言而去,路云中说是他用计将淮王骗来,双方僵持不下,谈秉趁机立了新王,暗地里以新王的名义同朝廷求和,提出就此归顺,可助朝廷剿贼。

谈秉降书送上,立即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一部分人想受降,另一部分则坚决不许,认为这是诈降。淮王此前多次诈降,朝中很多人都知道这应当就是谈秉的主意。此人阴险狡诈,颇多阴谋,此前剿匪时不少将领都在他手里吃过亏。因此,纷纷扰扰不绝,说什么的都有。有说淮王现今风头正盛,怎么可能投降?又有说,他谈秉曾也是富家子弟,跟着一群土匪东奔西跑,也许早就厌了。侯言已死,就是他来掌家,自然要来献殷勤。

下面叽叽喳喳吵个不停,太子康愈坐于其上,眉头紧皱,很是不悦。永昭帝病情加重,已时日无多,目前便是太子监国。

太子年过不惑,已做了二十余年太子。父皇虽身体虚弱,但却仍攥住权位紧紧不放,康愈也很是焦急。

他担心自己做不了多少年皇帝,也担心自己来不及给后人铺路,几个兄弟会将他儿子的皇位抢走。三弟康忻和六弟康悦都已成人,对此位置虎视眈眈。听闻父皇病重期间,梁贵妃和陆淑妃天天借照顾皇帝为名,给永昭帝吹枕边风。他知道父皇耳根子不软,也知道他的心不软,可他最怕的就是那颗冷硬的心。永昭帝当然不会改变想法,但他早晚会怀疑儿子是否忠诚。永昭帝脑子又不清醒,他不知道父亲可能会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做出什么。

但其实康愈也明白,最重要的,不是永昭帝多疑,而是他康愈也实在不干净。这么多年为积攒权势、敛聚财富,卖官鬻爵已成常态,若叫永昭帝知道,指不定他会怎么恼怒。当年威州一事便险些暴露,幸而层层皆替他隐瞒,才不至于东窗事发。永昭帝也许到现在都不知道当年那个被砍头的小官和他究竟有什么关系,与现在闹得沸沸扬扬的各地贼子又有什么关系。

大臣们吵得面红耳赤,也没吵出个所以然。只有一人在旁侧一言不发。康愈未做决断,安抚大臣们几句,便下了朝,临走前对太监说,叫段大人朝后来御书房议事。

不久后,段敬山奉命前来。至于为何叫他而来,二人心知肚明。康愈也不过多寒暄,上茶后,便直截了当说,谈秉此番投降,不知有几分真、几分假?段敬山道,若此贼当真情愿投降,对殿下扫除南方贼子将是极大助力。康愈说,好了,现在御书房只有你我两人,你莫要弯弯绕。你大胆地说,就算说错什么,孤也不罚你。

段敬山这才起身,恭敬行礼说,臣并非担心出言不逊,只怕失误花眼,误了大局。但既然殿下开口,臣便斗胆而谈。依臣看,谈秉此言,七分真三分假。

康愈道,仍有七分真吗?段敬山说,不错。谈秉此人,心狠手辣,狡诈多疑,走一步看三步,若不安排好之后路数,绝不出手。此前诈降多为侯言率众,很少有谈秉出面,也许并非他的打算。如今他主动提出要投降,很明显是因为有求于朝廷。现下南方路氏风头正盛,臣想,谈秉是想借大朔之手,一同除掉路云中。

康愈沉吟片刻,说,也是。路云中虽格外顽固,但到底是贼。论军士之强盛、武器之精良,当然比不上我大朔。段敬山说,正是如此。康愈说,可如此一来,就算是南方平定,谈秉岂不又会反我?段敬山笑着说,殿下所虑极是。既然如此,我们便让他来不及反。只要能平下路云中,杀个谈秉还不简单?

康愈说,孤只怕他诡计多端,本次投降也不要留后手才好。段敬山说,臣也是这个意思。侯言死了,只是他的一面之词。殿下可派人叫他谈秉把侯言的人头送上,我们才能相信。

康愈狐疑道,就送到京城来?段敬山说,对,就送到京城来。否则朝廷如何确定谈秉确已掌权、侯言当真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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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敬山回到家中,先听到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段凌关正在院子里玩乐,身后跟着一脸紧张的潘锦。潘锦不住地说,大少爷,大少爷,小心一些,不要磕着碰着。两只手护在段凌关身边,像竖起两道柔软的屏障。

段敬山一进门,欢笑和嘱咐都消失了。段凌关有点担心父亲训斥,停了步子,不敢多说。潘锦忙从后赶来,行礼迎接,说大人。段敬山看也没看她一眼,对段凌关说,你母亲呢?段凌关说,母亲在书房读书,让姨娘带着我出来玩。段敬山淡淡地说,以后,让你母亲带你出来玩,不要和她在一起。潘锦脸色一霎变得惨白。段敬山领了段凌关,转身离去。

郑华年果真在书房。她坐在窗边,手捧一卷诗词,正细细读着。段敬山叫下人把段凌关送回房,一进门,先坐下喝一大口茶,说,以后,不要让潘锦带着孩子出来玩。春满还小,要多读书,多见世面,而不是跟那种人天天混在一起。

郑华年看他脸色不好,便猜到一星半点内情,为他添满茶水,才温声说,好啦,我知道。你回来就胡乱发火。到底怎么了?又在宫里和人吵架了?段敬山说,吵架算不上,只是心中憋火,难以发泄。又说,满朝文武,对一反贼亦如此唯唯诺诺、不敢出手,真是丢人!郑华年道,唉,他们一直这样,夫君又不是不知道。当年纵容颠连重弋在中原烧杀劫掠而不敢阻拦,今日定也为几个农民手足无措。夫君若气,伤的只有自己的心。

段敬山说,我也不是气,也不是伤心。他神色灰败颓靡,张张嘴,想同郑华年倾诉些什么,但还是没有出口。

段敬山的心思究竟是什么,他自己比谁都明白。他不气文武百官不顾江山社稷,也不恨他们将黎明百姓视若无物,今日归来,满腔怨气,只是因为那个久攻不下且其势愈盛的人是路云中而已。这个人轻松占有了他得不到的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过上了他拼尽全力也无从触及的生活,痛苦和愤怒在他胸中熊熊燃烧,忌恨窜上心头,无时无刻不占据他的内心,让他根本不能装作它不存在。

她现在怎么样了?她成亲了吗?她有孩子了吗?她仍住在那个可以为她遮风避雨的房子里吗?她的生活是怎么样呢?她是快乐还是郁郁寡欢呢?那个人、那个人能给她梦寐以求的幸福吗?

几乎每一个问题都伴随着绝望,提醒他永远也不可能再与楚歌相见,而这一切不必多说,当然都是路云中造成的。如果当年他没有和他爹他弟弟经过段府,楚歌当然不会认识他。如果他依旧老老实实做他的老百姓,他段敬山自信自己有一万种方法可以让楚歌回到他的怀抱,无非就是耗费一些时间而已。他可以给她钱,给她幸福,给她名分,而这些原本只有他能做到的事情,现在另一个男人也行了,他再也不是独一无二的那个,这才是他最记恨的事。

段敬山表面不显,心里一派冰冷,想,你也别得意太早。早晚有一天,我会亲手杀了你,然后将本来属于我的那些都夺回来。

一只手落到手背,阻断他的思绪。郑华年将他紧握住茶杯的手指一根根轻柔掰开,又将他的手盖进掌心,无声安慰。段敬山这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将茶杯牢牢握进手中。

对于他的真实想法,郑华年一无所知。一想到妻子只当自己是为国为民而忧心,段敬山的怒火忽而消解,满心都是愧疚。他长叹一声,回握住郑华年的手,轻轻拍拍她的手背安慰,说,罢了,不说这个。父亲今日如何,可好些了?

郑华年叹道,还是那样,不见得多好。大夫今日又来,只说吉人自有天相,走一步看一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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