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云中知道平定南方也许并没有那么困难,但他怎么也没想到,情况比自己想的要简单得多。就连路宜都常说,如果谈秉没有那么急,如果颠连重弋没有选择在这时进犯,如果朝廷但凡还能多几支军马,平定南方的路都不会像现在这样从容简单。
路云中却对此有不同的看法。他说,让谈秉准备越多,他只会败得越快。几人都有些不明就里。段知燕快言快语说,好几次,咱们取胜,可不是靠精良的军马军械,而是靠有人指路。如何辨明方向、寻到捷径,是当地人最明白。难道淮王晚些开战,就会有人给他指路了吗?
段知燕说的事,前两天刚有过一回。路云中攻打纪城,久攻不下,城内坚守不出,僵持许久,毫无办法。最后,是常年在山中居住的几位老农给他指路,说从山上有一条小道可绕到城后,此处守军稀疏,路云中立即动作,打其措手不及,终于拿下纪城。
问时,才知道几人本就是纪城人。淮王攻打时,朝廷守军抵抗不住,将城外的村庄一把火烧毁,弃城而走。淮王占领此地后,本以为日子能更好些,谁料军士抢劫、强占民房,为固守不出,又把刚建起来的民宅一把火烧光。与之前相比,多不了几分起色。后听说衍州分地分粮,大家都很是向往,特来指路。
又说,各地群雄并起,也只有将军于民秋毫无犯,不至抢掠烧杀。只愿将军拿下纪城,能给我等一条活路,能让我们回家就好了。
路云中谢过几位老农,叫人送给他们钱粮,待取下纪城后就把他们接回。有这条鲜为人知的小路,奇袭而去,纪城唾手可得。入城前,路云中严令队伍不可侵扰百姓,违令者斩,入城后不久就受到前所未有的礼遇。原来的纪城守将逃之夭夭,只留下几个官员没来得及逃走。路云中本想放他们一命,但百姓要求将他们统一处死,便当众斩首。
路云中后给楚歌信中写道:当年,郑将军曾告诫于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为将者,治下要严,但对民须有一颗仁心。现在我才明白其中道理。
又在信中将纪城前后的事情写了一遍。他写得不多,主要担心自己表达不畅,或是楚歌看不明白。多数都是草草而就,甚至还有图画。最后写:
纪城已克,南境再无大的阻碍,算来日程,归期已经不远。
行军在外,风餐露宿本是常事,只是每到夜里营中静下,总忍不住想起衍州灯火。从前日日相见,只觉光景寻常,如今山高水远,方知何为挂念。
纪城外有一大湖,每逢夜晚,波光粼粼,甚是好看。只恨你不在纪城,又无从赠一片湖水予你,若你见得,定然喜爱。
我素来笔拙,心中话写不出十之一二,又怕写多反倒词不达意。只盼着早日平定南边诸事,即刻拔营返程,当面同你细讲。
你好生保重,等我回去。
信是由路云中一个亲信送回来的,亲自送到楚歌手中。楚歌还没看内容,先摸了一下信,笑着说,写了这些字,真是难为他了。
亲信说,将军更差我送口信给姑娘,说,定要照顾好自己,莫要勉强,对自己好些。楚歌嘴上应下,心里却想,看来,这话没有在信上写。为什么没写呢?想来是勉强二字太难,他怕写错。这个想法逗乐了她,一想到路云中坐于案前,想方设法用自己搞得明白的话写信,她就觉得非常有趣。
夜深人静后,得意坊诸事都平静下来,她才回到屋中,细细看信。就着烛光,她终于能自己看清每一字、每一句,不需要别人给她读。看完后,她提笔写信,这下绞尽脑汁的人就变成她自己,也有许多话不知怎样才能表述出口。这是她这一生第一次写信。没有办法,只得干巴巴讲了一些得意坊的事,最后又觉写得实在不好,辗转反侧一夜,次日还是爬起身,请了城中的教书先生帮她写。于信末,她自己补充:
衍州亦有湖,我看此湖,如看纪城,都是同样的风景,你莫挂心,想给我看的,我自能看到。
一封信,从衍州飞跃千山万水,落到路云中手中,此时他却已不在纪城。他不做任何犹豫,抓住机会,一路摧城拔寨,数城无可奈何,纷纷投降,谈秉率众退守淮关。至此,南方大半已然易主,回到衍州,路云中终于自称谌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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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来,军队征战在外,聚少离多。好不容易能回来,段知燕立即就滚到床铺内,大睡一通。
许久不见,她的个子长高了不少,看着也黑了一点,两手都是茧子,是常拉弓射箭之故。楚歌有点心疼,不过段知燕笑着告诉她,不必如此。这两年在外,比她在城中生活十几年要更有乐趣。
段知燕目前尚不能统兵,但也跟随参与大小无数对战。她的箭法在军中也算魁首,百发百中,曾在攻打纪城时一箭射落城头大旗。回到衍州,一看到楚歌,她就跳下马,一把抱住楚歌,楚歌才发现她已比自己高出去半个头,但仅凭这半个头的高度,她就能一把把她抱起。
楚歌说,你快把我放下来,快……周围都看她一个劲儿地笑,把楚歌笑得面红耳赤。段知燕抱着她不放,也笑,说,姐姐,好久不见,你看我更有力气没有?楚歌说,当然啦,我又没说你没这个劲儿。段知燕说,那你也没说我有呀!
她俩在这儿闹,其他人就跟着笑。楚歌面红耳赤一抬头,看到路云中就站在段知燕身后,面容依旧冷凝,眼中却满是笑意,沉静地看着她。
大家嘘寒问暖,坐在一起说了一会儿话。不多久,几人先后去休息,都说要好好睡一觉。屋内只有路云中和楚歌。楚歌怀里揣着几封信,还有一封没有来得及寄出的她自己写的信,正要给路云中看,想要告诉他我收到了,而且每一封都认真读过。
可刚起身,路云中一步便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他那双漆黑的眼睛紧盯着他,眼尾微微颤动,渐渐,嘴唇也跟随抖动,而且抖得越来越厉害。他的脸失去所有血色,变得苍白无比,站在楚歌面前,像一棵可怜的即将落尽叶子的枯树。
楚歌连忙问,你怎么啦?路云中攥紧她的手,就这样颤抖着,说出了回来后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路云中说,我要和你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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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亲一事好像一个从未告知又突然造访的贵客,从天而降,直接将楚歌砸晕了。接下来几天内,她都迷迷糊糊,什么都做不了。齐娘子的货单她都差点弄错,这在以前可是前所未有的。
齐娘子说,我还以为,你和谌王定了亲事,就不会再经营你的得意坊了。楚歌说,什么?齐娘子说,谌王无论如何也该给你选一个信得过的人来帮你经营吧?现在他声望极高,你的得意坊就算不如何经营,也必然有的是人想分一杯羹,从此躺着收银子,岂不美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