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愈在东都匆匆登基。同他跑出来的人不少,三皇子康忻亦被拼死保出,但已没了争储之心。五皇子康悦不知去向,他的母妃陆淑妃由此一病不起,不久就在逃往东都的路上过世。她生前与梁贵妃最是针锋相对,两个孩子原先感情不错,因她二人缘故也渐行渐远。临死前她恍然垂泪,哭着说,又有什么用!到头来,什么都留不住,什么都得不到。梁姐姐,别争啦。争这些又有什么用?
梁贵妃说,我可不像你,你争不到的东西,我能争到;你不敢争的东西,我也敢争。但从此后到底也是郁郁,也不再勉励康忻争储。康愈封太后的时候她又颇有微词,但最终仍是受封太妃,从此隐没,再没出现过。
康愈登基,尚未改元,仍称永昭。现在是永昭三十四年。京城陷落太快,守军匆忙于半路拦截,所幸一路仍算平安到达东都。可这一路,除了活人,还拉了两个死人。一个是陆淑妃,一个是永昭帝,车内味道难以言表。宫内侍卫拼了命才把永昭帝的尸身从宫中带出,结果等到了东都的时候,永昭帝已烂得不成样子。康愈将二人葬于东都之外,以期来日,再葬回皇陵。
康愈对段敬山叹道,你父亲果然是有福之人,还能入土为安。又说,朕谁也没管,特意告诉他们,一定要想办法把段大人家眷给我接出来,不可让他们出事。否则,我拿你们是问。幸好你们没事呀。你的妻儿现在如何了?
段敬山皮笑肉不笑说,多谢陛下挂怀。臣的家眷不过受了些惊吓,都没受伤。康愈很满意地点点头。说,此次实在艰辛,让诸位受惊了。谢氏虽……但境况特殊,暂不追究。颠连重弋还被拦在凛北道,这只是蛮人的一支小队,向来劫掠一番便会离开,想必咱们回到京城的日子,亦不多远。
大家本就死里逃生,嘴上山呼万岁,背地里却给彼此使眼色。段敬山默不作声回了东都的住处,一进屋,就对郑华年说,收拾收拾东西,趁颠连重弋尚未进入中原,你先离开这里,到祖父大人那里去。
郑华年的父兄现今正在边关,其他郑家人前几年陆续离开京城,分布在大朔的各个角落。郑华年和郑文柏共同的祖父住在故乡,如今还健在。
郑华年说,我不走。以前咱们说好了的,咱们是一条心,要同甘,亦共苦。你叫我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不干。段敬山眼眶一热,拉住她的手,柔声说,年儿,能娶到你,真是我段敬山一生幸事。我知道你重情重义,但颠连重弋此次再来,不可能只为劫掠一番。大朔恐怕危在旦夕了。郑华年说,你既然知道我最重情义,说这样的话,不是伤我的心么?你我是夫妻,都是大朔的子民,你若不走,那我也不走。大不了,我陪它一同死了就是,也不负我郑家忠义名节。
段敬山说,不要说傻话!却不由自主,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说,好,不说我,你也得为孩子着想。春满还这么小,你忍心让他没有母亲照看吗?郑华年说,你把春满送我祖父家照看好了。段敬山无奈笑道,这一路可不近,你若不跟着,谁来照顾?郑华年说,潘锦生性细腻,把春满交给她,我也放心。
段敬山的脸猛地沉下。他说,春满又不是她亲生的儿子,若当真叫她照看,不知道会出多少岔子。郑华年说,反正,你也是要把她给送走的。段敬山说,我可没说要送她,我只说要送走你。郑华年说,那她怎么办?段敬山说,她……
他很想说,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和你又有什么关系?但到底没出口。他想,如果他真的这么说,郑华年恐怕要和他生气。他不打算让这样的时刻被如此话题破坏,尽管知道生离死别并非儿戏,但他还是希望不要被无关人等打搅这份温情。
段敬山拉住她的手,看到她眼中闪动着的盈盈波光。他喃喃说,一想到你这般青春,却生于乱世,不得不四处逃难,不得自由,我便心如刀绞。郑华年轻声说,乱世中所有人都是这样,你我也不例外。段敬山说,不,你不一样。你不该过这样的生活。郑华年说,我为什么不一样?
段敬山说,你是郑家的女儿,是段家的儿媳,是我段敬山的妻子。你出身尊贵,衣食无忧,生下本就为含珠享福。你,你本来应该幸福的……
段敬山哽咽到说不下去了。坐在郑华年身边,他不停抽噎,只觉过往所听闻的无数噩耗和经历的所有痛苦,都没有此刻痛不欲生。因为他明明在对着自己的妻子郑华年说话,面前却浮现出另一张面孔。那张脸温和柔美,清秀可人,双目弯如月牙,正是年少青葱时刻。她就站在那儿,站在蒙蒙日光中,笑容微微,仿佛印证他曾真心爱过某个人的年岁确然存在。可面对这张脸,他惊恐地发现,他竟准备了一套截然不同的说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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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陷落的消息飞一般传遍各地。很快,路云中知道了,谈秉知道了,严孝和知道了,大大小小各将领都已知悉。路云中原本欲调兵北上,听闻这一消息,立即转而向东,不出意料和淮王精锐撞个正着。想必是谈秉认为凛北道危险,路云中应当会尽力驰援,南方便空虚,意图打他个措手不及。谁料根本还没走。两方对上,立即就是一场恶战,勉强维持数年的和平局面也一触即溃。
谈秉用兵凶猛,近乎缠住朝花岗,不让它动。路云中派人和他商量先将北狄赶出,再做其他规划,谈秉理也不理。
西北和衍州俱有劲敌,饶是路云中也有些分身乏术。他最初还劝,后来大骂谈秉,说他好坏不分,不忠不义。后听闻因为京城被袭,将军被杀,边军群龙无首,开始后撤意欲守卫东都,更是难做,他知道北狄但凡再占凛北道,肯不肯吐出来另说,屠城是一定的。
谁料凛北道后传来军报,说有几支朝廷边军不走,于盛州外扎营,意图一同抗敌。问时,只说将领姓郑,旁的不肯多说。盛州守军自作主张,引其入城,又向路云中请罪。
路云中合上军报,叹息一声,久久不言。这几年来,就算他经历再多,一个答案依旧不敢揭开。他不知道郑家人会如何看待他。如果他们相遇,郑家是会理解,还是痛斥他这样一个反贼流寇,不尊君父,大逆不道,又胆敢谋反,毁了郑文柏的名声。
问楚歌时,楚歌说,真要听吗?路云中点点头。楚歌说,若要我说真话,我想,郑将军的确是会怪你的。路云中勉强笑道,我想也是这样。楚歌说,但这是因为你们本就是不同的出身,不同的志向。我想,有句大逆不道的话,也许要说出口……咱们比他们更明白什么最苦。甚至,包括郑将军在内。咱们的苦,和他们的苦,不是一种苦。咱们和他们的恨也不是一种恨。所以,郑将军忠于朝廷,是他的志向;你我反抗朝廷,是出于我们的苦和无奈。他是我们的救命恩人不错,但在这里,他也不会完全理解我们。所以……
路云中看了她一会儿,突然说,嗯……你最近读书了。
本说出这些,楚歌就鼓起极大的勇气。听路云中这么一讲,她满腔的气势突然泄去,那点歪歪斜斜的紧张也跟随泄掉,有点不服气说,那又怎样?我最近也一直在跟着学写字的。
路云中忙说,我没别的意思,你可别误会。我只说你的这些话真有道理,像读书人才能说出来的话。楚歌说,那你就当我是读书人好了。撒个谎,掉不了二两肉。路云中说,等以后,有机会,我做出更多的画,让读不懂字的人通过看画来念书。大家都是读书人。
楚歌的书很多都是跟着段知燕读的,段知燕读什么她读什么,因此,也和她学了不少字。但这还是她第一次讲出这样的道理,虽然有些磕磕绊绊,但却张口而出。她觉得思路都清晰很多。尽管,依旧会担心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可这种担心却止于如此,不会和之前一样发展成恐惧。晚上,给段知燕收拾床铺的时候,她也提到这件事。段知燕笑着说,这是好事呀,姐姐,以后有人和你吵架,你一定能吵赢。
楚歌笑说,你就不能盼我点好?干嘛非得和人家去吵架?
段知燕说,我是盼你好,不过,不能因为盼你好,有些事情就当看不见、不存在。得意坊越做越大,可有好多人眼红。原先衍州的一些富户,被路大哥用了一半、安抚一半、劫了一半,本来就怀恨在心。如今看你一个女子反倒有如此机遇,背地里不知道怎样骂你呢。
这个问题,楚歌以前倒也想过。不过那时候路云中跟她说,有我在,他们不敢拿你怎么样。楚歌那时自然点头,但仍有一个念头浮上心间:如果你不在呢?
但她不想让路云中多虑,因此一直没说。可是现在,她却不得不去思考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