堆繁的叶在地上投下影来,比之京城内,城郊外吹起来的风都要更盛,因此散了许多过分恼人的热意。
牵出来的那两匹马配了同色的辔头和马鞍,正低下头在一处吃着路旁长到膝的草尖。一日中最热的时辰已过,红日大半都藏在了云后,恰是跑马的好日子。
霍煜收紧了指间的缰绳,准备将其中一匹马交给谢不宁。因是在城外跑马,坤泽换下了在府中惯穿的长袍,着了黎色的骑装。窄袖长靴,连长发一并束得齐整,深色的一身将谢不宁衬得更冷。偏环过腰的绶条是分明的赭色,点了唯一那抹亮,又勾勒出坤泽的身形。
利落的骑装显得谢不宁面上的病气都去了几分,霍煜想起昨日坤泽最后像是央着自己的话,会不会他都能教谢不宁些东西。只是不免去想,若是对方自幼就好好将养着身体,如今也该像京城里当街纵马的公子一般。
没这么多病气,也没那么多郁气,寻欢作乐才是最常有的事情。搭弓射箭,骑马踏花,即使不点朱砂,那时的谢不宁自当得起绝色一词。
纵使想得再多,面前的人仍旧长于宫中,是新帝口中的多受照拂也好,抑或是深宫中他全然不知的勾心斗角,生来就是天家的坤泽,谢不宁不会有刚才自己想出来的时候。
更多便该是静居屋内,桌边燃着被风吹晃的烛火,像那日骤雨时。天边黑云翻墨,谢不宁的指间仍握着或黑或白的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也轻似无有。敛下的心绪都化作局中起势的盘算,瞻前顾后,将半生都压在一盘要决出胜负的棋局当中。
前尘种种皆落在如今,哪怕曾经有那么半步的差错,谢不宁都不会是他面前的谢不宁,他们之间不会再有赐婚的圣旨,也不会有现在在城外这般偷闲的半日。
“这对马虽没在军中待多久,倒是先前都有人驯过。”霍煜将手中的缰绳递到了谢不宁指尖,“不宁照着从前学过的来便好,调好了缰绳就尽管上马试一试。”
乾元彻底放了手中的缰绳,伸手顺了一遍枣色的马鬃,“我自然同不宁一起,若是有什么乱子不会坐视不理。无论如何,我总该能接住你。”
再好的缰绳握在手里也会磨着掌心,谢不宁握住了霍煜递来的缰绳。眼前的两匹马怕是正好凑成了一对,连模样都看不出来什么区别。
这对马自然不像加急的奏章隔夜便到,从北疆送到京城来路上至少也有十几日。他垂下眼去看那双黑得透亮的马眼,霍煜话里话外都是周到的意思,专门驯过的马性子上便算亲人。现今离那年秋日还不到十载,他便忽然想起曾经骑过的那匹马。无人愿意精心看管,连马鬃都打了结,甚至不如身上配着的那副马鞍。
那是匹棕色的马,养在宫里,活在宫里,还不足两年就横死在了马厩当中。
“经常听京官们提起一句北疆多好马,”似是坤泽摸得舒服,那匹马便停下了吃草的动作,侧着将头往他手中又凑了凑。
掌心的触感温热,谢不宁接了下一句,“今日我才算亲眼见过在北疆养过的马,也才知道他们所言非虚。”
“送到府中的马的确是好马,”他收紧了手中的缰绳,让马昂起头立直了,“这样的马才能踏碎北疆的雪,这样的马中,想必只有最烈的一匹才配得上将军。”
垂下的马尾摇动着,黑色的长靴踩进一侧的马镫之中,谢不宁翻身上了马,最后那几个字都随之说得张扬。
翻飞的衣角晃在了霍煜眼前,那截窄腰也并未让他在今日生出几分绮思,取而代之的反倒是从谢不宁身上感受到的一股锐气。
那是他从未见到过的,立在雪中似军师一样的谢不宁没有这般明显的锐气,嫁进霍府身着红裙的坤泽也没有这般爽快的锐气。霍煜同样上了马,松握着缰绳跟在谢不宁身后,过耳的风吹出悉窣的声响。
他仍在京城之中,身下的马也不是他亲自养出来的马,只是今日总比平常在朝堂上要痛快。霍煜追紧了这股锐气,只愿它能留得更久一些,留在谢不宁身上,叫那清明的眼中也添一些旁的东西——与宫中事无关的东西,也与天下事无关的东西。
终归不似当年,比宫内更粗糙的缰绳勒红了谢不宁的指腹,他却像当年一样将手中的缰绳握得很紧。今日的马不再是剩下的劣马,坐在这样的马上,无须抬眼就能望到远处的山。聚在一起的云遮住了洒下来的光,也将山顶一并遮住了,便成了此刻观之飘渺的水墨。
无怪那云飘渺,也无怪那山生得飘渺。身下的马继续跑着,谢不宁继续看过那样的山。近一些的山染了不少翠色,却离京城也有半省的距离。远一些的山只有同纸上的墨一般的黑,远在霍家年年守着的北疆,更远在京城之外,甚至于北疆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