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没到过的山,也是他到不了的山。
这匹从北疆回来的马比当年那匹马要高,也更壮。谢不宁的双腿夹紧了马腹,转过马头朝更远的路走去。
那些山留在了他的身后,他也不会再去望一眼那离他太远的山。从前到不了的地方,如今便更不可能有去到的契机。谢不宁自然不会困在这样的挣扎里,这一生做不了的事便不用再想。
今日的风能吹落不少他身上的病痛已算是意外之中的事了,他也不再去回忆在宫里学习骑射的日子。
那匹古怪的马,那匹死得古怪的马,在今日才终于死在了谢不宁的回忆之中。
“霍郎。”谢不宁回头去唤自己身后跟着的人,并未就此忘掉今日是谁带他出的城郊。
待到谢不宁离他开始有一段距离,霍煜才意识到昨日坤泽口中的全是谦辞。说是不精马术,但谢不宁今日坐得却端正。束起来的长发和枣红色的马尾都同样晃在了风中,他先前还半步不离地跟着,看到谢不宁能控好马就离得远一些。
望山跑马本就是散心之举,霍煜自己都不曾习惯有人跟着,推想而知谢不宁也该是一样的习惯。他们并非无话不谈的知交挚友,所以不会谈起朝中事,也不会随意讲出来心中真正的见地。
况且他更喜欢看谢不宁身上带着锐气的样子,放任这样的谢不宁在眼前停得久一些也算全了他今日突来的愿想。
霍煜将手中的缰绳收了半圈,令身下的马放慢步子就这般跟在谢不宁身后。他数得很清楚,京城的路他并不常走,城外路旁的树只认得清是什么。来去的次数都少,他并不爱这天下最繁华的都城,也不爱霍家三代守了近百年的京城。
近处的山,远处的山,他却每一座都记得很清楚。那些山就刻在舆图上,北疆布防离不开易守难攻的关隘,更离不开眼前巍峨绵延的山。
每一座山的名字,每一座山的样子,连带山顶的落雪,连带悬崖间的栈道,都在霍煜的脑中。在很久之前,在他还没有变成将军之前,他就先熟悉了每一座山,先熟悉了他今后要守着的地界。
“不必太挂心我,只是太久不曾出过京城,剩下的路要将军在前面带我了。”霍煜看见了回头的谢不宁,因是逆着风,坤泽的声音放得比平日里更大,几乎是喊出来的。
所以霍煜应下的那声好也带了笑意,松了缰绳让自己的马跑在了前面。即使这样,还是比他平日里跑马的速度慢一些,但也足够他痛快一次了。
马蹄声有时重叠在一起,有时又分成前后两阵,带起的风吹过树旁垂下的绿叶,藏在云里的太阳逐渐落在了远处的山顶。
霍煜和他身下的那匹马跑在了前面,谢不宁也才分清楚这一对马身上有一片不同的花纹。那点白就缀在眼前的马腿处,随着乾元的驭马声又变得远了。方才回头一瞥,他原本是要趁此问起北疆的事,问得浅些,此情此景,自己更能从霍煜那里窥出几分不加掩饰的真心。
只是身上难得不缠那些病痛,或许也是难得出了他待了快二十年的京城,早一些,迟一些问都一样。今日光去吹城外的风便算足够,他还是没能松了掌心里握着的缰绳,不过随着霍煜在前,跑得也比方才更快。
绯色的霞铺了一方天,飘渺的云遮不住几刻后就要升起的弯月。闷了一夏的热也彻底在今日散了干净,比午时突来的骤雨更行之有效,吹面的风带走了那在屋内难以排解的热,给他留下更浓的静来。
去时的路也陌生,回时的路却足够熟悉。半日磨出来的红痕掩住了谢不宁掌心里仍旧狰狞的瘢痕,他坐回了车轿之中,任由霍煜在前面牵着马。城外跑马勉强能算一时兴起,回到京城之中,霍煜不得不谨慎,甚至比他自己还要更谨慎几分。
入夜的熙攘漫在京城之内,温顺的马一步一步挪动着回府,那双透亮的眼映着一旁的灯火,马尾却不再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