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香,生日快乐。
葛城美里的家里,明日香的床边,放着一张揉皱的纸。展开着,用班长送来还没来得及还回去的便当盒压着,才略微平整了一点点。
明日香,生日快乐。
纸上这样写着。
只有空荡荡的一行字,是明日香的笔迹。
一
明日香讨厌生日。
在学校走廊,在教室,在NERV总部,在打去给加持的电话里,在继母打来的问候电话里,在模拟实验时的公共频道里,在跟真嗣肩并肩跑在去上学的路上,在身后远远跟着凌波丽时。
明日香扬起声音说,马上就是我的生日了!
“班长,你会送我什么?”
“笨蛋真嗣,你快想想到时候你要对我说什么?!”
“加持先生,你会来陪我吗?!!!”
明日香的身边掠过一个又一个低着头往前赶路的人。
班长摇摇晃晃地抱着刚刚收齐的同学们的作业,窘迫地对她笑了笑;笨蛋真嗣忙着叼着面包往前跑;加持先生在电话那头转着弯向他解释他没办法赶到NERV的原因……
明日香的声音渐渐小下来。
掠过的人影一个走得比一个急,带着歉意的眼神也一道又一道地扫过她。所有人只是急冲冲地走向自己眼前的路。
现在只剩下明日香和凌波丽,一前一后地走在去NERV总部的路上。
“喂,人偶……”
明日香的脚步停了下来。
“……”另一个脚步也沉默地跟在她的身后停了下来。
“啧,我是不是疯了,跟你说这个有什么用?”
“……”
“算了,反正你也不懂。”
“……”
“你知道吗?马上就是我的生日了。”
最后那句话语速飞快,话音落下,明日香立马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把双手背在身后,制服包带捏紧,装满了课本的包不堪重负地垂下。明日香仰起头踢着步子往前走,沉重的包垂在身后,跟着她的步子一下一下,有节奏地击打着她的小腿。
“马上是多久?”
讨厌的人偶这样问她。
马上是多久?明日香望着天空想。
马上就是马上。
从现在,此时此刻,到明日香生日那天的所有时间。
这个时间,就叫马上。
明日香踢着腿一步一步地从凌波丽身前绕到身后,地上的小石子被她的脚尖轻轻踢起来。鞋面和地面碰出来的声音踢踢踏踏的,小石子和小石子碰在一起的声音也踢踢踏踏的,然后是鞋面和小石子碰撞的声音,小石子和地面……
凌波丽一向沉默寡言,有很热的风裹挟着地面细小的泥吹过他们之间。最近的空气里总是有淡淡的铁锈味,明日香和凌波丽之间永远隔着一步——或者两步。
凌波丽没有要问她马上是什么意思,明日香知道。
凌波丽在问她,明日香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明日香张了张嘴,期盼多时的问题就落在她耳边,早就在心里演练无数遍的答案马上要冲破她的唇齿涌出来……
但明日香只是低下头,目光落在地面、鞋尖和小石子上,只要她不动,他们也不会发出任何声响。
很热的、混杂着淡淡铁锈味的空气里只有寂静。
笨蛋。
明日香的生日,还需要她亲自告诉她吗?
有关于明日香的一切,明日香的身高体重,明日香的身体数据、同步数据,明日香的出生日期,明日香是怎样被选为eva二号机的驾驶员,明日香怎样成为第二适格者,明日香又是怎样从欧洲被送到这里,第三新东京市。
总之有关她的一切,一切生平,一切她看中的、逃避的、面对的和没有勇气面对的一切的一切都事无巨细地写在她的档案里。
在正式成为第二适格者,成为eva二号机的驾驶员前,明日香也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很看重过属于她的那一纸档案。
档案这样的东西真的很神奇,好像把人类语言的概括性发挥到极致,只需要寥寥几笔,她的整个人生,整个人,她过去现在以及将来存在的全部意义就被锁在那零星的几行字,和几大页详尽的数据里了。
档案是个严谨到可怕的东西,其中每一个数字都牵连巨大,而明日香的生日是其中唯一无意义的一行数字。
唯一一个。
除了明日香,还有谁会在意那个唯一没有意义的数字?
我不是你,明日香这样想。生日这样的东西,就算档案里的那一栏只留着一片空白,你也毫不在意。
我也不是笨蛋真嗣,那么多炙热的眼神,永远留在他的身上。
如果我是笨蛋真嗣,那些歉意的眼光会为我停留吗?那些匆匆的身影会为我驻足吗?那些早就准备好的、推脱的话语,还会带着笑意飘到我的耳边吗?
所以马上是多久?
明日香的答案苦涩地哽噎在喉咙里,吞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只要你想知道,以你的身份,随时都能翻到这种没用的资料。
明日香很想重新组装好自己的答案这样回答她,不会太过刻意,也不会显得太过廉价。但明日香声音又卡在喉咙里,好像被先前哽噎住的答案堵住,好像狼狈地吐出这句话她就要面临什么巨大的失败,像不能再驾驶二号机那样重大的、她连想象都没有勇气想象的失败那样巨大的失败那样,明日香觉得一种莫名的恐惧一起堵进了她的喉咙。
今天和她一起去NERV真是个错误。明日香在心里这样想。
应该等一等笨蛋真嗣的。
明日香抬起头,转头面向风,和凌波丽之间隔着两步。
凌波丽原本散开目光看向空荡荡的前方,而现在明日香走上前,恰好在她眼前停下,于是她的目光聚焦上她的侧脸。
很热的、掺着铁锈味的风于是在她眼前变成橙色的,明日香头发的颜色。
明日香讨厌答案。
明明她的一切都是透明的。
答案就摆在那里,离所有人都近在咫尺,却没有人愿意翻开。
感觉到喉咙里越发黏稠的苦涩,她有些恨恨地眯了眯眼睛。
“如果你真的想知道,去NERV总部翻一翻我的档案就好了,那些东西对我们来说都不是什么秘密。”明日香再一次心里排练了一遍她的说辞,但那种哽噎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像狼狈地就着醋吞下几大口米饭,但到头来讨厌的鱼刺仍然卡在喉咙里。
可是明日香想这样说!明日香想这样对美里小姐说!明日香想这样对律子说!明日香想这样对笨蛋真嗣说!明日香想这样对讨厌的人偶说!
可所有人只是笑,匆忙地掠过她,只是抬头施舍给她一个眼神,一个送给喜欢无理取闹来博取关注的孩子那样无奈的眼神,一个因为无法停下来安慰哭泣的孩童而投来的歉疚的眼神。
恶心得要命。
明日香只觉得有无名的怒火充斥着她的胸膛,绝望的挫败感又像一片黑沉沉的阴云笼罩在她的头顶。明日香想要开口,明日香想要说,明日香想要站在世界的中心呐喊,谁来救救我啊,谁来在意在意我,谁来爱我!
明日香,明日香,明日香!
明日香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脑子里尖叫,一声高过一声。
明日香想要找到她的声音。这样很奇怪,她沉默地站在绫波丽面前,任由风吹起她她的橙发,脑海里有自己的声音在歇斯底里地尖叫。
她应该迎着咸腥的风转过头对着绫波丽笑,肆无忌惮地说几句挖苦的话,再随便说点什么糊弄过去绫波丽的问题——或者干脆用最大的音量告诉她——本小姐的生日是12月4号!去你们!所有人!都给本小姐记住了!
但是她没有。
那种失控般的感觉就像二号机用尽了所有的电源,无论她怎么用力也不会有任何一块零件随着她的意志再动起来。而现在她的身体就是那具燃尽了电量的二号机机体。她只能对着自己失控的躯体产生一股更甚的、无名的怒意。
于是她终于动了,在那股强烈的,强烈的,突然的怒意下,明日香动了,她又夺回了对身体的掌控权,然后转身。
明日香什么话都没说。仅仅是突然地在绫波丽的眼前动了起来,橘色的头发又顺着风吹了她满眼。明日香走得太快,太突然了,赶在绫波丽可以想清楚她转身离去的缘由前,可以出声挽留她、询问她、甚至质问她以前,就迈着匆匆的步子从她的眼前远去了。
绫波丽在等明日香的答案。
但除了沉默和那一阵橘色的风明日香没有留下任何。
只有明日香的心在呐喊。
它说凭什么?
但心里的话,除了明日香,谁也听不到。
更何况它淹没在一声高过一声的呐喊里,明日香只感觉到心里有一团烧不尽的火。
所以那声孤零零的呐喊就连明日香自己也听不到了。
二
重新找回掌控身体的感觉的那一秒,明日香迈着最快的步速离开了绫波丽的视线。
想吐。
像是说不口的话反刍着,报复着懦弱的她。胃部痉挛着,胃酸随着一阵阵痉挛翻涌上来,于是她迅速地刷卡冲进了NERV的总部,匆匆忙忙找到离入口最近的一间洗手间,冲进离她最近的一个隔间,抱着马桶干呕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