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出口的话可能蒸发在她的咽喉间,连一点存在过的痕迹都不愿意展露在她的眼前,所以明日香弯下腰低垂着身体,一只手撑住马桶的边缘。
什么都没吐出来。
明日香用手背擦了擦因为干呕流下的一点点涎水,又用另一只手指尖轻轻蹭干净了因为干呕渗出的一点点零星的泪水。
明日香沉默地低头看着干干净净的马桶,抬手摁下冲水按钮,等它象征性地冲干净一轮水,随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态,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一如往常挺起胸、扬起头拉开厕所隔间的门走了出去。
明日香其实清楚她大可以不用这么急。绫波丽根本不会出声挽留她、询问她、甚至质问她。
凌波丽就是这样,不管发生什么都淡淡的,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因为她是什么都不需要的凌波丽。
不需要生日不需要呐喊不需要干呕不需要注视不需要爱的人偶。
凭什么她不需要?凭什么她不在意?
在所有的人里,明日香最讨厌的就是凌波丽。
然后明日香抬眼对上了凌波丽的视线。浅蓝色头发的人偶也走进厕所,目光和她的相交。
淡淡的,像是在神游,又好像是在聚精会神盯着你的视线。
明日香撇了撇嘴。
她什么都没说,凌波丽也什么都没说,两个人走到洗手台前沉默地洗着手。
明日香一遍又一遍死命地搓洗着被自己的涎水弄脏的手背,搓到手背的皮肤泛起一整片的红,旁边的水声也没有停止。
明日香不明白凌波丽为什么也洗手。
三
笨蛋真嗣。
明日香跟在碇真嗣的身旁等待他打开葛城美里家的家门。等到门锁被拧开的那一刻,明日香自然而然地先一步进门,对着屋子里大喊一声“我回来了!”。
接在她声音后的是真嗣更沉闷一些的声音。
“我回来了。”
切。
明日香在心里不屑地狠狠“切”了碇真嗣一声。
笨蛋真嗣就是笨蛋。
没有人会乐意对一个哭丧着脸进家门的人笑脸相迎。
没有人。
没、有、人。
再然后跟着葛城美里的声音,温柔地接在碇真嗣沉闷的声音后响起。
“欢迎回家。”
倒像是专门在等笨蛋真嗣说那句哭丧着脸的“我回来了”一样。
也有可能就是只说给笨蛋真嗣一个人听的。
葛城美里不喜欢她。明日香知道。
但明日香不在乎。
“今晚吃什么!还是说要等笨蛋真嗣现在做?今晚是你做饭吗,美里?”
所以她只是拔高了声音,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房间,弄出一连串足够盖过葛城美里温柔地对笨蛋真嗣说出那句“欢迎回家”的声音的动静。
明日香还要抢在笨蛋真嗣前面,第一个跨进客厅和厨房,这样就算葛城美里再不情愿,这句“欢迎回家”也是属于她明日香的了。
“我正在做呢——”
然后明日香扒在厨房的门口,亲眼看着葛城美里从冰箱翻出几盒像是便利店速食一样的东西,一边读着包装上的说明,一边把其中一些送进微波炉。
又喝酒喝到他们回家。
明日香的目光扫过垃圾桶里新添的两个空瓶,不甚在意地又收回了视线。
葛城美里买速食的眼光不怎么样。甚至明日香觉得它们大部分时候都可以称得上是难以下咽。
但明日香不在乎。
她查看过葛城美里在准备什么晚饭后,就丁零当啷地继续响亮地转身走进房间,收拾着自己的东西放到床头,从书包里翻了翻,翻出班长今天给他们带的便当盒,又响亮地从房间走到厨房,随手把那个用过的便当盒丢进洗碗池里。
明日香发出的噪音响亮到碇真嗣也走到厨房里,看着葛城美里一个一个热着速食饭盒时,时不时就要偏头看一眼同意在听她动静的葛城美里,然后两个人一起无奈地笑两声。
吃完饭洗。
明日香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被她丢进水池的便当盒,满意地点了点头,打开水龙头洗干净了手,坐到餐桌旁。
“我开动了。”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这样说着。
然后她慢慢地撕开摆在她面前的那份速食便当。
不用尝她都知道,葛城美里买的速食肯定没有班长偶尔给他们亲自做的便当好吃。
但明日香不在乎。
她叉起食物送进嘴里。
四
“最近马上要有重要的事情要发生了。”
饭桌上,葛城美里戳着面前的速食便当,一只手拿着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新啤酒,一边漫不经心地说着。
最近、马上?
像是被什么关键词戳中,明日香微微直起背,不动声色地期待着葛城美里的下文。
“最近?”
这是笨蛋真嗣的声音。
明日香扫了他一眼,他的脸上只有迷茫。
笨蛋就是笨蛋。
最近的事、马上的事……这样的词从葛城美里嘴里冒出来,一定是关于明日香的生日。
她有些骄傲地抬了抬头。
“马上就是一个重要的日子。”
明日香记得自己前两天就这样和葛城美里说的。
葛城美里当时只回给她一个匆忙的、歉疚的眼神
真嗣那个笨蛋,看来还不没想清楚她早上告诉他的,马上就是明日香的生日是什么意思。
她轻松地咬着速食便当的一次性勺子,心情颇好地开始思考等下要在葛城美里揭晓这件事时摆出什么姿势。
帅一点,不能太明显,要有明日香的气势。
“最近又要重新测试考核你们训练这么久的同步率了。”
然后葛城美里这样说。
“什么时候?”
“嗯……明天?”
明日香感觉自己的身体僵住了,塑料的一次性勺子在嘴里咬得发烫。
“那算什么最近啊?!这是马上才对吧?!”笨蛋真嗣还在扬着声音对葛城美里抱怨,“美里小姐!这哪里是最近啊,这明明就是马上!”
“怎么办怎么办……明日香!明日香?”
“马上,是什么意思?”明日香听见凌波丽的声音回荡在她的耳边,一声连着一声。
于是她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僵硬的嘴角,扬起声音对着碇真嗣焦急的脸大喊了一声。
“笨蛋!马上就是马上啊!”
马上就是马上。
考核的时间是马上,考核的时间是明天,明天就是马上。
明日香的生日是马上,马上的意思是……明天。
明日香的生日也是明天。
“我吃好了。”
明日香用手撑着桌子猛地站起,椅子后退和地板摩擦发出一声巨响,但她连头都没回,端着自己的碗筷还有吃剩的一次性便当盒,干脆地走进了厨房,丁叮啷啷地收拾起来。
劈里啪啦的响声没有持续太久,明日香捧着洗干净的班长的便当盒走出来,绕过一脸“习惯了”的样子的葛城美里,绕过眼神探究的碇真嗣,又踢踢踏踏地走进了房间,然后关上了门。
没关系,明日香不在乎。
她吐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