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奇怪。
我突然生出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就在芥川龙之介进来的那一刹那。仅仅在这一方不算小的空间中,仿佛在一瞬间连空气都变得粘稠了起来。
事情怎么会发展成现在这种局面了呢?我后知后觉。如果我在芥川龙之介进来之前戴好口罩,再穿上刚买的黑色风衣,再毕恭毕敬的站到一个距离森先生不是很远的地方,或许就不会是现在这样。
毕竟偌大的港口黑手党,芥川龙之介也不可能把所有成员都认出来吧?所以我应该很容易伪装过去才对。
可是偏偏,在他敲响了房间门的那一刻,森先生把我藏到了病床后的缝隙中。我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不让芥川龙之介那个拥有灵敏嗅觉的人察觉到我的存在。
但是在森先生的手指绕着我头发玩的时候,在接触到头皮的那一刹那,我还是没忍住身体条件发射的轻抖了一下。
我立刻抬头往上看去,正巧就对上了森先生若无其事向下瞟的眼神。我眨了眨眼睛,他的视线蜻蜓点水般的和我对上又移开。继而,他若无其事的去和芥川龙之介谈话了。
“芥川君,有事吗?”
那边,芥川龙之介在得到森先生的准许之后走进了病房。他停留在了距离森先生病床三米远之外的距离,僵硬的站在那里。
“是属下没有尽到保护责任,才导致首领受伤。”他一板一眼的说着,语气中是冰冷和自责,还透露出了一种自愿领罚的意味。
“芥川君这是说什么呢?意外而已。”森先生倒是和芥川龙之介截然相反的放松和温和,“再说了,只是简单擦伤。如果不是你们坚持要我来医院处理伤口,我现在应该都已经回家了。”
芥川龙之介顿了半晌,似乎是递交了什么材料信息给森先生。我只听到了纸张翻动的沙沙声,然后就是芥川龙之介的汇报。
“……这是属下查到的资料,您请过目。”
森先生翻看着那些文件。在他看文件时,我就能很轻易的看清楚他的模样了。他的眼睑低垂,长长的睫毛就掩映着眼瞳,让人无法猜透他的心思。
我猜测他在思考,至少他的内心并不像表面上那样云淡风轻不动声色。
他的手指无意识的轻捻着我的头发摩挲,又一圈一圈的绕着头发。机械式的无意识的动作,在他陷入沉思的时候,偶尔就会出现。现下,他正在这样做。
只是,被他绕着的那绺头发,发尖总是会擦过我的侧脸。短时间一两次我可以忍受,次数多了,难免会感到酥痒。
终于,我抓住了他那只一点都不老实的手,又轻轻捏了一下手指。这次,他终于意识到我还在了。
【痒。】
——我用口型示意他。
不知道森先生有没有看懂我的口型示意。总之,他终于放过了我可怜的头发,把我从那种酥痒难熬的状态中解救了出来。但随之而来的,他的手也离开了我的头顶。
下一秒,他温和的话音响起:“芥川君有心了。”
森先生把那一摞资料整合了起来,又还给了芥川龙之介。紧接着,芥川龙之介异能力显现,【罗生门】将脆弱的纸张吞噬的干干净净。
“那这次的突然袭击——属下请求带队,将他们一网打尽。在整个横滨,还没有哪个黑手党组织,胆敢挑衅港口黑手党的权威。”
“也好。左不过几只小老鼠而已。”森先生笑意盈盈,“老鼠这种生物最可爱的地方,不就在于他们的无知无畏吗?”
“是!”芥川回答。
“诶,对了。”森先生话锋一转,“青川君呢?他还好吗?”
这是一个很普通又很合情合理的问题。但是由于森先生口中的[青川君]本人,此刻正躲在他的床下,所以我还是不由自主的紧张了起来。
森先生此刻的反应无疑是检验我卧底身份有没有被怀疑的唯一标准。
“那个人——请假了。”芥川龙之介语气中染上了不屑,“说是失血过多,情况有些严重。”
“那他现在已经在医院了吧?”森先生继续说道,“你去和医院负责人说一下,青川君的治疗,各方面都用最顶配的吧。”
听到这里,我承认我紧张了。嗯在决定变换身份偷来医院的时候,我可没有为青川正平的后续去向做出规划。也就是说假如现在森先生要心血来潮去探望青川正平的话,那他绝对会扑空。
可是,芥川龙之介的回答出乎了我的意料。
“不,他并不在这家医院。”
森先生也好奇了:“不在?为什么?”
“刚才是【黑蜥蜴】的成员立原道造来和我请假的。他说青川正平的未婚夫得知了他受伤的消息,临时过来把他接到自己任职的医院了。”
“原来是这样……他的未婚夫是医生吗?”
“不是。”芥川龙之介似在回想,“之前他们去聚餐的时候,青川好像提到过,他的未婚夫是看护师。”
我放心下来了,感谢立原道造。如果没有立原道造随口发挥的那几句话,我现在估计就又要陷入卧底身份被拆穿的重大危机中了。
“好了,你先出去吧。”谈话的最后,森先生下了逐客令,“剩下的事情,我自有安排。”
芥川应声出门。
直到我听到病房门被彻底关上之后,才从夹缝中站了起来。一个身形正常的成年人蜷缩在这种窄小的地方,无疑会感觉呼吸困难。
我伸展了一下身体,又长舒了一口气。做完这些动作之后,就发现森先生正在打量着我。
“委屈狩君缩在这里了。”他说着这样的话,面上却满是笑意。
“森先生不介意让我听到港口黑手党的内部消息吗?”
“左右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内部机密。”他拍了拍床边示意我靠过去坐,“而且就算听到了,我相信狩君也不会做出对港口黑手党不利的事情。”
森先生这句话就让我有点奇怪了。如果要放在之前的话,他是从来不会将对我的信任置于港口黑手党利益之上的。
也许是看着我的表情有点不对劲,他不由得好奇问道:“怎么了吗?”
我只能老老实实回答:“不,只是感觉有些怪异。难得能从森先生口中听到这种话。”可是话题一转,我又没忍住问道,“森先生刚刚说的那个青川君,是什么人呢?”
“应该算是一个……”他想了一下,才下了一个定义,“有趣的人吧。”
“刚刚听谈话,似乎那位青川君在恐怖袭击中,为您挡下了很多枪,从而受了很严重的伤。”
“确实是这样。青川君是个难得朴实的好人。朴实到在整个港口黑手党都显得有点格格不入。”他这样说着,又问我,“狩君,你怎么是那种奇怪的表情?”
就由森先生的提醒,我才想起了要表情管理。我属实没有想到在森先生的眼中,青川正平会是这样的形象。这其实很符合我想塑造的形象,只是这个形象带给森先生的好感出乎了我的意料。
“我有点嫉妒他。”我半开玩笑半真心的说道,“他抢走了我为森先生抵挡伤害的特权,并且还获得了森先生这么高的评价。”
听我这么说,他就有点哭笑不得了。
“更何况,他做的并不够好。”我继续说道,“如果是我的话,我绝对可以保证森先生不会被伤害到分毫。所以综上,我不喜欢这个人。”
我一本正经的分析着,最后成功得出了我不喜欢青川正平的结论。森先生听我说着,脸上的笑意就不断扩大。最后,他没有忍住笑出了声。
“好了好了,不提别人了。”最终他这样结束了有关青川正平的话题。
首领受伤对于港口黑手党来说是一件十分严肃的事情。即使受的伤并不算是很严重,但它所透露出来的挑衅意味就不是仅仅受伤那么简单了。
森先生没有在医院待太久,很快就回到了港口黑手党。他要去处理后续的相关事情。
而我则是又变成了一个人。因为青川正平受伤请假,不用再充当诱饵的同时,也不用去港口黑手党上班处理工作。再加上吉川组那边又有芥川龙之介去处理,我算是彻底闲了下来。
摆脱了卧底身份,也摆脱了档案室成员身份。
乍然轻松下来,一时间倒觉得有几分空虚。
*
我跟着森先生去了港口黑手党事务所。最后在不远处的地方和他分别,目送他进了事务所中。说到现在,我也为自己不再是港口黑手党的成员心怀一丝感慨。
那毕竟是我曾经为之付出了无数次生命的地方。
在把森先生送进去之后,我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了不远处的咖啡厅里。选择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再点上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慢慢呷饮着,倒也算是消磨了时间。
期间有几个一看打扮就是港口黑手党成员的人似乎认出了我。他们在看到我之后交头接耳的说了什么,最后有一个人小心翼翼凑上前来。
“风间……大人?”男人迟疑问道,“是风间大人吗?”
“你好。”我和他打招呼,“我记得你之前,似乎是大佐干部的手下。”
“啊——是的是的。”男人见我道出了他的身份,那点迟疑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兴奋,“果然是风间大人啊。刚才柴田说喝咖啡的是您,我还不敢认呢。”
我一阵恍然,好久远的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