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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丧钟为谁而鸣(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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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茵是姗姗来迟的客人,却如同压台登场的主人。

那些言笑的宾客们本已结束会晤,却在莱茵登场的瞬间立刻围了上去,祈求获得和莱茵交谈的机会。

餐桌上的甜点和咖啡再次被补满,数千支燃尽的香烛换成了洁白的新烛,乐队奏响悠扬宛转的乐章,窗外细雨蒙蒙,但室内的气氛愈演愈烈,宛如往即将熄灭的壁炉里添了一大把新柴。

莱茵被簇拥着走动,每一个表情、每一句对话都恰到好处,他以教科书级别的礼仪和素养,从容地和每一位宾客或温和、或风趣地交谈。

他的出现直接改变了这场晚宴的意义,让它从一场聊胜于无的同好交流会,变成了可以向上攀爬的、通往权力的天梯。

莱茵,太子,总统的独子。

何等尊贵,何等荣耀,何等……令人神往。

凯撒仍坐在角落,巨大的、叶片有着龟背纹路的热带盆栽挡住了他的侧影。

林德谨慎地观察凯撒——他记得凯撒对莱茵的评价,凯撒说,自己比不过莱茵。

“我比不过他。”凯撒又冷不丁说,重复了刚才的结语,“林议长,你要去和他打个招呼吗?”

林德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

凯撒的话毫无自卑或黯然,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但一个狮子般耀眼、骄傲、金光闪闪的人,尤其他还是一位奥古斯都,无论怎样,都不该一见到莱茵就低下头颅。

去追逐,去战胜,去征服。

这才是奥古斯都的做派。

“你感到很新奇?你以为奥古斯都家族的人是一群蛮干的野兽?”凯撒轻笑一声,收起二郎腿站起身,端起只抿了一口的美酒,“不,你想错了,包括你在内的许多人都想错了。奥古斯都之所以是奥古斯都,只因为我们注定在战斗中变得强大,我们渴望鲜血、厮杀、死亡,因为我们知道,我们的力量必然用在咬断猎物的咽喉上。”

“但莱茵不同。”凯撒说,“我看不到他的弱点,他虽然无趣,却足够完美——这样的人,我根本不想招惹他。”

林德怔怔地坐在座椅上。

他看着凯撒向莱茵走去,那位高贵又骄傲、纯粹又轻狂的奥古斯都后裔,还是第一次结束冷眼旁观,主动来到人群中心,只为和莱茵碰一杯酒。

凯撒和莱茵碰杯,一饮而尽后,走向了远处的露台。

十二扇巨型玻璃窗折射着昏黄温暖的烛光,他的背影迷蒙在玻璃上星星点点的倒影上,宛如旧电影中的主角悄然离场。

但林德顾不上思考凯撒的话。

他看到……莱茵正向自己走来!

“夜安,林议长。”莱茵说。

莱茵已经结束了许多场寒暄,当他走向林德并说出“夜安,林议长”时,没人觉得意外——在其他人眼里,林德本就是这场宴会上无需多费心思的、不起眼的其中一个。

林德也是这样认为。

“夜安,太子。”林德说。

“请不要叫我太子,林议长。您是一位事业有成的前辈,依靠自己的努力成为了下议院议长,我不过受到父亲的荫蔽才被高看一眼,在您面前,我只是一个谦恭的学生。”莱茵主动向林德举杯。

林德有些怔然。

他还是第一次和莱茵单独相处,平日里,他总是和数个同僚一起与莱茵议事。

他也曾试图猜想,莱茵的真实性格会是怎样,因为一个人再怎么演技精湛,本性都如同丝绸下的锥子,注定难以遮掩。

但诚如凯撒所言,莱茵无趣,却足够完美。

一个完美的继承人,是父辈乃至家族意志的最佳代行人。莱茵之于总统,宛如品酒师手中最完美的那个酒杯。

林德深谙自己性格的弱点:他出身贫民窟,因贫穷而贪婪,因自卑而自傲。可莱茵只一眼就看穿了这一点,还特意用他最受用的谦卑态度与他交流。

而他,竟然生不出一丝被洞悉的恐惧。

莱茵和凯撒截然不同,凯撒是眈眈而视的狮子,而莱茵是一只有着柔软皮毛的白羊。

至于白羊裘下是什么,无人在意,莱茵完美的品质足以软化一切尖锐的质疑。

林德的脊背微不可察地放松。

莱茵仍举着酒杯,等待与林德碰杯。

林德回过神,有些慌忙地寻找桌上的酒杯,但端起那杯彩虹色鸡尾酒时,他不由得一阵窘迫——那杯酒不仅像女士的选择,还因冰块融尽,原本清晰的分层变得浑浊,活像一杯劣质彩色饮品。

“敬联邦,敬总统,敬林议长。”莱茵的微笑无懈可击。

“敬联邦,敬总统,敬……”林德犹豫片刻,道,“敬莱茵。”

莱茵的微笑更加温和了。

二人相视一笑,而后碰杯浅啜。因关系生疏而产生的坚冰开始融化,在莱茵的引导下,林德从角落的热带盆栽后走出,一步步走向被水晶灯照亮的、烛火通明的宴会中心。

上千只香烛开始滚落蜡泪,这场晚宴分明已经结束,却仿佛刚刚开始。

林德和莱茵并肩而行。

林德本是迟来的客人,是一盘小菜、一个飞镖盘和一名考生。他在踏入宴会时几乎无人在意,但因为莱茵的到来,他重新得到了其他宾客的关心和问候,宛如一个赤身裸体的人重新穿上衣服,融入了文明社会中。

“太子,林议长。”第一个宾客举杯。

“太子,林议长。”第二个宾客举杯。

“太子,林议长。”不知第多少个宾客举杯。

林德举起滑稽、浑浊的鸡尾酒,向前来问好的人礼貌致意。

他莫名充满了底气——莱茵站在他身边,还谦恭地称他“前辈”;他是风光无匹、前途无量的下议院议长;他手中掌握着巨大的权力。

这样的礼待,他本应该拥有。

他甚至有些陶醉了。

莱茵全程微笑,带着林德缓慢地在宴会厅里转圈。在大部分人都向林德举杯后,他盯着燃烧了四分之一的香烛,举着手中的空酒杯,一步一步向十二扇玻璃窗走去。

林德依然和莱茵并行。

他有些飘然却无比真诚地说:“感谢您,太子。”

莱茵仍然保持微笑:“为什么这么说?”

“汉布格尔总统将您视作接班人,可您完全没有那些世家子弟高高在上、眼高于顶的通病,反而如此谦卑、优秀、完美。即便我是个贫民窟出身的穷小子,即便我对贵族和富人恨之入骨——就算当了下议院议长,这份憎恨也没消减半分——我对您也生不出一丝嫉妒。”

林德真诚地说。

这是他第一次对旁人说出肺腑之言,连他的妻子和孩子都没有听过,即便这只是他和莱茵的第一次独处。

莱茵缓慢地走着,手中举着空酒杯,十二扇玻璃窗倒映出星星点点的光斑。

他说:“您谬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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