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防火门后的通道就两层,向下走,按理说应该抵达售票大厅尽头。
可一行“人”跟着吕天下了楼梯,出现在面前的并非售票大厅,而是又一条满目疮痍的燃着烈火的走廊。
“怎么回事?!”有“人”惊叫道,抬手颤抖指向对面,“这……这这不是我们出来的地方吗?”
众“人”循声看去,见那被指着的地方,正是他们逃出来的放映厅!
“不……不可能啊!”吕天傻了,和那位妈妈相视一眼,“咱们刚刚明明下了一层楼,怎么会……”
群体逃生,最忌讳人心不稳。吕天有消防员的素养,这话没敢大声说,只嘀咕一句,立刻压住了脸上的表情,换上镇定的嗓音道:“大家跟着我再走一遍!一定能抵达一楼!”
说罢也不停留,摸着原路找到消防门,将刚才的楼梯又走一遍。
火势比原先更大,烟雾也浓到已经全然无法看清脚下,更别说看清前面的人。
“难怪这‘山’里的小鬼都没脸,这么大的烟肯定看不清啊。”秦时阳冷不丁摸过来吐槽一句,抓住周逍的衣角,吞了口唾沫,“不过这楼梯怎么回事?鬼打墙了?”
俞青也摸上来,抓住周逍的另一边衣角,道:“还有刚才那个灭火器,怎么会喷油呢?”
秦爻冷着脸慢走一步,一人一下弹开他俩的爪子。
周逍抚了抚衣角,道:“两种可能。一种,这个楼梯、那个灭火器,都与饿鬼的枉死之景有关,也就是说,当年确实发生了鬼打墙和灭火器喷油的事。”
秦时阳一惊:“你是说当年金美闹火灾的同时,还……还闹鬼了?”
周逍点头:“你忘了,这里从民国时期就有‘山’,两次出事都是火灾,有那么巧吗?”
“那另一种可能呢?”俞青问道。
“另一种,就是饿鬼出于某种目的或执念,虚构了这些假象。”
“目的?什么目的?”
“还不知道,”周逍摇头,“或许是为了记住什么,或许是为了忘记什么。”
正说到这,楼梯再次下到尽头。吕天压下楼门,一推——
“啊啊啊!!!”
惊叫炸破耳膜,“人”群一下子就乱了,任凭吕天再怎么哑着嗓子劝说都没有用。
因为众“人”眼前依旧是那间极其眼熟的放映厅。
他们又一次回到了二楼走廊!
那楼梯根本下不去!!
最绝望的事情莫过于此,什么生路、逃脱、活下去,统统在这一刻被击碎成最虚假的泡影。
“你不是说你是消防员吗?!”
有不少“人”怒了,决定自己拼一把,不顾吕天的劝阻,直接向放映厅内冲去,想要寻找其他出口。哪知还没走到中央,就猝不及防被天花板上烈焰卷着的板材砸中,“呼啦”一声,瞬间烧成几块肉炭。
“啊!”
这一下,又把其他蠢蠢欲动的“人”吓得缩了回来。
“一定……一定还有其他通道,还有其他通道……”吕天面目被熏得漆黑,满头大汗,皱眉喃喃自语。
“我想起来了!”突然有人道。
周逍几人抬眼看去,竟然又是那位妈妈。
她抬手指着放映厅走廊的另一侧,道:“那边……我记得那边有、有一条员工通道!”
吕天闻言,猛然抬头:“哪边?!”
“那、那边!”女人又指了一下。
吕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可那边除了滚滚浓烟和滋啦作响的橘色烈火,什么也看不见。
他没说话,似乎非常犹豫。
女人见状催促道:“真的!我真的看见了!!待在这里就是死路一条,为什么不信我?我明明……”
吕天看了看那边的焦烟又看了看身后的幸存者们,迟疑道:“可是……可是刚才的路就……”
刚才的路就已经走错了两回,再走错一回,恐怕所有“人”都要丧失求生的信心。
“不会的!”女人非常肯定,几乎在哀求吕天相信她,“这次一定不会有错!”
人命关天,吕天一时举棋不定。
“我们跟你走。”一个不温不燥的声音从旁传来,打破了这焦灼的局面。
女人似乎把所有希望都寄予在吕天身上,并没有想过还会有其他人支持她,五官模糊的脸愣住了,随即转身,看向说话的人。
“你说有员工通道对吗?我们愿意跟你走。”周逍看着她,又重复了一遍。
“真、真的吗?”女人好像不敢相信。
“可是那边的火势非常之大,看起来有坍塌的迹象,咱、咱们……万一……”吕天依旧不敢轻易发话。
“总要试一试才知道,”周逍道,“站在这里才是死路一条。”
最后这句话似乎给了吕天做决定的理由,他踌躇两秒,一咬牙,道:“好!!那就去看看!”他说着回身招呼幸存者们,“大家弯腰捂好口鼻,跟我走,那边有员工通道!”
距离起火已经过去十几分钟,十几分钟持续经历着浓烟、低氧和极度恐慌,所有幸存者的行动力都已经明显迟缓。
吕天连续喊了三遍,大家才踉跄着前行。
吕天依旧挨个点着人往前送,相比起出放映厅时,队伍减少了几近半数,除去周逍他们,幸存者只剩十几个。
大家都在剧烈咳嗽,周逍一行也佯装跟着咳。那位妈妈似乎有意慢下脚步,落到周逍身旁,道:“咳咳咳……多谢你刚才……咳咳……”
周逍也跟着咳道:“咳咳咳……没事。不过,大家都是一起逃出来的,你怎么知道那边有员工通道?”
“我……”她愣了一下,“我开场前看到的。”
“哦……”周逍点头,认可了这个理由。
“不过我好像……没见过你们几个……”那妈妈打量了周逍一会儿,又将脸转向秦爻几人,挨个看了片刻,问道,“你们也是从放映厅里逃出来的吗?”
“对啊,”周逍面不改色,“你打电话时我还从后面提醒了你,你不记得了?”
那妈妈犹豫了一下:“是你吗?”
她说着,突然将脸凑近了周逍,用那双模糊到只能看见两个黑圈的眼睛紧盯着他,上下左右打量。
打量的动作诡异至极,不是移动眼珠在看,而是左右缓慢旋转着脖子,像老旧动画片里的木偶。
“你儿子挺安静啊。”
一个声音突然插了进来,打断了她。她“咔”的一下回正了脖颈,怔道:“什么?”
秦爻指了指她手里牵着的小男孩,又说了一遍:“你儿子挺安静的,一路上没哭没闹,他不害怕吗?”
女人猛地一下将小男孩拉到了身后:“他一直很乖。”
“是吗?”秦爻冲着小男孩伸过手去,“我怎么记得他检票的时候还一直缠着你要爆米花。”
女人像只受了惊吓的母鸡,一把将孩子挡在臂膀底下,嗓音变得尖锐而扭曲:“你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秦爻手里不知何时拿出了一只没有标签的矿泉水瓶,瓶身沾满烟灰,里头晃荡着一寸不到的清水,“孩子一定很渴吧?”
女人往墙边缩了缩,艰涩地吞了一下唾沫,看不清表情,但嗓音再次变得沙哑而无助:“他不需要。”
什么叫他不需要?
这话就很有意思了,是他不渴?还是……他根本不会渴?
然而还来不及细究,话音刚落,只听连声爆响,五步开外的走廊上,一块巨大的天花板材被吊灯和火焰撕裂,如被割开的死鱼皮翻肉绽,直挺挺地悬在半空之中,摇摇欲坠,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吕天一惊,大声嘶喊:“快停下!”
秦爻手中的矿泉水瓶一收,不动声色地化回一张黄表纸,翻手要送,被周逍按住手背:“让它掉。”
话音一落,那天花板轰然坠落,烈焰腾空,四分五裂!
本就满是火光、几乎无处落脚的走廊中央一下子横亘起一条熊熊燃烧的火带,噼啪作响,如巨大的赤眼凶兽张嘴狂嗥怒吼,张嘴冲他们喷出一道令人窒息的滚烫火浪。
所有幸存者为之一震,吓得连连后退。
“快回来!!”吕天抬手挡眼,嘶声吼道,“过不去了!回来!!”
哪知那妈妈也突然嘶声道:“不!不能回!那火是假的,我们必须穿过去!必须穿过去!!”
吕天闻声愣住,不止吕天,几乎所有的幸存者都同时看向了她。
什么叫火是假的?!
怎么可能穿过去?!
“你们看!!”她疯狂地攥紧了儿子的手,回头道,“我过给你们看!!”说罢,她助跑两步,竟然真的疯了一般,一头扎进了那赤红滚烫的烈焰之中!
“啊啊啊啊——!!”惊叫再度拔地而起。
虽然一路逃来所有幸存者已经看见过无数惨象,但主动往火海里冲的却还是头一个,这种违背本能的疯癫竟比灾难本身更令人绝望。
那火带至少有三米长,几乎所有“人”,包括秦时阳、廖博和俞青,都已经能够想象从另一头出去的会是两个被火点燃的“大”字。
或者……他们就根本不会出现在另一头。
怎料片刻令人窒息的噼啪声后,一大一小两个声音竟从火带之中冲了出去。
女人捂着口鼻,咳得弯下了腰,攥着儿子的手转身喊道:“你们看!!我们好好的!这些火是假的!是幻觉!”
她喊着,伸手朝走廊尽头一指:“那里就是员工通道!!真的有员工通道!!”
“活着?!她还活着?!”幸存者们惊呆了,“真的有员工通道?!”
吕天如观神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怎……怎么……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人冲进那样的火海里面却毫发无伤?!
难道真像她说的,那些火是假的?是幻觉?
吕天用满是黑灰的手揉了揉眼睛,再度看去,见女人牵着儿子还站在那里,不住地喊:“快啊,过来啊!!这里就是员工通道!!”
“虚卦,”俞银摊开手心露出一撮香灰,“火是假的,确实能过。”
“过。”周逍毫不犹豫,抬腿向前。
“等下,”秦爻伸手挡住他,“我先走。”他说罢迈步,哪知周逍又拉了他一下,道:“还是一起吧。”
啪!一条窄皮鞭子甩过来,同时把他俩回勾半步。俞银挑着眉毛直接跨进了火海,两秒之后丢回来一句:“可以进来了。”
烈焰燃烧之声轰隆作响,浓烟滚滚,看似热浪逼人,穿越之时却无半分感觉。除了视线受阻之外,竟比走廊上那些真正滚烫的火堆要令人好受得多。
见他们六人也安然无恙地穿过了火带,后面的幸存者们彻底信了。
包括吕天在内,接连二三咬牙闭眼穿过了火带!
一看,当真毫发无伤,尖叫着喜极而泣。浓烟之中,那妈妈冲过来拉住吕天,冲着走廊尽头一指:“你看!”
“员工通道”四个小字被烟熏得焦黑,歪斜着勉强挂在门上。
门框已经烧得变了形,门面炙烫无比,任何东西往上一碰,便是“嗤——”的一声焦烟四起。
吕天在附近摸索一圈,不知从哪儿找来一根金属棍。脱下衬衣包住一头,使出浑身力气沿着门框撬动一气,最后抬脚用力猛然踹去——
砰!!
门洞打开的同时热浪如张着巨口的蝰蛇,震天动地一口吞来!几乎要将人掀翻在地。
“啊!”一个幸存者受不住滚烫的热气,疼得往后倒退几步,尖叫一声跌倒在火堆之中,眨眼就失去了声息。
热浪一过,几乎所有幸存者暴露在外的皮肤都变得黑里透粉,血泡若隐若现,皮肤剥离的剧痛吞骨噬心。
滚热的空气源源不断地从员工通道中冒出,震颤的热浪使得视线都开始扭曲。
然而那位妈妈却像是浑然不觉,不断催促着吕天:“走啊,快走!!再不走火就要烧进去了!”
一面是浓烟障目的茫茫火海,一面是炙热难耐的员工通道。
怎么选?!
吕天屏住呼吸看了一眼已经极度虚弱的幸存者们,哑声道:“走!”
并不宽敞的员工楼梯间四面无窗,好在火势并没有蔓延进来。
而之所以如此灼热,是因为这是个夹在建筑中间的备用梯。上下左右的墙壁外皆是火海,中间又密不透风,就像被埋在炭火里不断炙烤的烙铁,被烧得四面通红。
本该只有两层的楼梯,不知为何,一行“人”绕着圈下了无数遍,就是下不到底。
“还不到吗……”连帽衫几乎已经喘不上气,几乎是无意识地重复着,“还不到吗……还不到吗……”
“到了……快到了……”穿工装裤的喃喃应着。
闷热和灼痛令他们变得麻木而迟缓,如行尸走肉般茫然地、一级又一级地重复下着台阶。
“水……水……”有人嘶哑道,“我要喝水……”
“那边……那边是水吗?”有人应道。
周逍一惊,闻声转头看去,只见暗无天日的通道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厕所的标识,就悬在他们刚刚下来的那段楼梯顶上。
“是……是水!”穿着校服的初中生眼睛一亮,转头便折返向上,追着那标志跑上楼梯。
他这么一跑,其他几个幸存的初中生也跟着调转头来,嘶哑着嗓音:“哪里……哪里有水?我也要喝水!我要水!”
“人”心霎时大乱,几乎所有幸存者都被那个“水”字吸引了,纷纷掉头向上,扑向那个悬在楼梯上方的厕所指示牌。
“哪里有水?我要水……我也要水!”吕天也跟着转身。
“不要走!!!”那位妈妈登时尖叫着去拉,“不要往上走,是假的!!假的!!”
“松开……”吕天甩脱她的手,挣扎着往上,“我要喝水……我要喝水!”
“指示牌是假的!没有水!!我们得往下走啊!!”她急得嘶声尖叫。
果不其然,幸存者们每往上走几阶,那厕所指示牌也跟着往后退几阶,始终保持在不高不矮的半空之中。看得见,仿佛唾手可得,碰不到,永远就差一点。
“往下走!!别再往上了,往下走才是活路啊!!”那妈妈疯了一样,牵着儿子追上去,一个一个地拦。
“你是怎么知道的?”一个声音突然落在她耳边。
“什么?”她浑身一抖。
周逍抬手指了指斜前方:“你是怎么知道,那个指示牌是假的?”
“我……”她好像被问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我……”
幸存者们还在往上爬,她似乎真的很急,呼吸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终看向周逍,脸几乎贴到他的脸上,脖颈横倒一百八十度:“我就是知道……不行吗?”
呼哗——
话音刚落,员工通道的墙砖缝中,股股浓烟涌入,紧接着,竟有火星喷溅而起,落地即燃,“轰”的一声,一排烈火猝不及防堵住了所有幸存者的去路!
那悬在半空的厕所标志“滋啦”一声烧成水汽,喷向每一个还在往上爬楼的幸存者。
“啊啊啊啊!!”
仿佛大梦初醒,所有幸存者尖叫着狂奔而下,再次回到他们刚才离开的地方。
“快往下!”那妈妈脖颈“咔”的一声恢复原样,朝每一个幸存者催促道,“马上就到底了!快了!!快了!!”
呛咳声、痛吟声、哭声、自言自语的喃喃声,员工通道内又恢复成了先前的模样,吕天走在最前,时不时停下点一点人数,用嘶哑的嗓音说句鼓励的话。
他们麻木的双腿越走越慢、越走越慢,到最后几乎已经成了机械而绝望的重复。就这么一圈一圈地往下,无穷无尽,无休无止,仿佛永远也走不完。
走了不知多少层,就在□□的痛苦几乎要战胜所有之时,突然,起风了。
一丝细风自下而上卷过所有幸存者的手指。
他们却浑然不觉,依旧重复而疲惫地抬腿,下楼、下楼、下楼……直到吕天突然怔住。
他颤抖地抬起满是血泡的手,在空中摸索了一下,感受着一片灼热之中唯一不那么滚烫的地方。
“有风!!”他突然尖叫起来,一把抓住身边的幸存者,“哈哈哈哈哈哈有风!!!有风!!!”
“什么?”对方意识断续,全然没有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仍旧机械地往下走。
“起风了!说明下面有出口!!”他摇了一下那个幸存者,随即拔腿狂奔而下!
果不其然,那丝脆弱且不连贯的微风随着他越来越往下跑而逐渐清晰明朗起来,变得越来越凉、越来越凉。
“哈、哈哈、哈哈!!”
肾上腺素骤然拔高,压制着所有躯体的苦痛,吕天向下又跑了几圈,一声熟悉的鸣笛猝不及防闯进了他的耳朵。
“往外撤!往外撤!”
“不要靠近!危险!受伤的到这边!”
“警戒!警戒!还有没有人在里面?!一班注意跟我,铺设水带!往里进!进!”
一连串的喇叭扩音,所有幸存者都听见了。
“是救援!是救援!!!”
“我们在这里!救命!在这里!!”
干哑的喉咙几乎已经喊不出任何声音,但所有“人”都在拼命叫喊;使不出任何力气的双腿奇迹般又有劲了起来。
“啊、啊、啊!”那位妈妈捂住心脏,满是血泡的手攥紧儿子,蹒跚往下小跑而去。
砰!
一声闷响,员工通道的底门被消防员撞破,对讲机中响起扩音:“里面有人!注意!担架——担架到这儿!上面还有人吗?”
……
傍晚霞青色的天光出现在眼前的那一刻,恍若隔世。
救护车和消防车拉长鸣笛,闪烁着令人安心的灯光。
背后是一片吞噬万物的火海,“金美国际影城”几个大字被烧成了一排焦黑的杆,滚滚浓烟从房顶飘上天际。
焦臭、腥臭、尸臭……被救护毯上的消毒药水气味尽数掩盖,白大褂的袖口时不时扫过眼前,针筒和叮呤当啷的急救用具在耳边碰撞。
吕天咬牙撑着,一边接受治疗,一边给消防队伍讲述电影院里的火情,帮助救火工作:“起火点是三楼放映室,火势从上往下蔓延,二楼主楼梯已被火封住,发生过一次爆炸……”
“得救了……得救了……”那位妈妈坐在救护车厢,旁边担架上躺着她的儿子,母子俩都在接受急救人员输液。
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目光望向喷吐着火光的玻璃窗。
“真的……得救了……”
“是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不疾不徐落入她的耳中。
“那为什么……这些消防员……穿的是草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