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岫凝黛浓,近溪笼烟纱。
兰时已至,薄暮冥冥,天色暗沉了几分,纤云拭月,雨后的月更添几分模糊,晕晕如生兔毫,漉漉似披氄毳,溪水潺湲也敌不过涔涔风声,沙沙声毫不停歇,雨润光丰腴,林木交翳。
有人踏着落叶,一路沉寂,终于来到了某处空地,脚步停滞,连带着手上牵扯了一路的尸体也掉落在地上,发出闷沉的砸响,最后慢慢融入萧萧雨夜中。
“死透了。”
二人穿着一身墨绿圆领缺胯袍,高个子蹲下身去,袿袍轻轻扫过地上人的衣角,蹭上了点黏稠的烂泥,他伸着手指,探了探那人的鼻尖。
没有一丝声息。
他语气平淡,就好似是在和人熟稔地话旧。
矮个子“啧”一声,用履头轻轻踢了踢,地上那瓷白无力的腕骨被蹭得更浓黑。
“我说你啊,也该怜香惜玉点,下手这么重。”蹲着的那人温和道,要是撇去他的表情和动作不谈,倒真像个慈悲之人,可看着地上的人,他眼底却没有半分怜悯。
那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面若观音,淡极生艳,本该是颜丹鬓绿的年纪......唇边的血丝结块,让人瞧起来真真像是唇上涂了紫铆,庶几以为她是个爱美的姑娘,不过眼下看来,肤色惨白,几近魂灭,就这样放在空地上,大抵会吓到过路的柴夫。
矮个子嗤笑一声,双手环抱在胸前,姿态过于悠闲,不以为意:“险獠之甥,何必怜惜?”
回应他的是一阵簌簌风声,以及高个子的默认。
既如此,他们的任务已然完成,随便掩埋了一下,就打算起身回宴席上复命。
“还是换身衣裳吧。”嫌身上的灰尘与血迹实在有碍观瞻,二人决计先换身衣裳再回宴席上,刚踏了几步,却见天穹一隅顿现紫色线条。
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鸣声。
列缺戛然降临,看这光景怕是又有一场大雨。
二人加快了步伐,紧挨着离开了这块地方,两抹墨绿色很快消失在了林间。
“我没跟你说错吧?你呢,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在飞速发展的现代社会生活得好好的,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你丧命于一场天灾,要不是我们紧急召你进入这个世界,你早就死翘翘啦。可惜,任务失败,最终还是落到这样的下场......”
李珈洛收回远眺的视线,她能够清晰感知到这是个草木蔓生的春夜,雨丝打在草草掩埋的尸体上,她垂着眼睑,去看地上那可怜姑娘。
和自己长得如出一辙。
或者说,她们的命运也惨得如出一辙。
脑子里还有个自称“系统”的家伙在闹腾,她既不知何为系统,又觉得它说起话来云里雾里的。据它所言,她穿进了一本名为《白月光作死计划》的小说中,书中的她本是澄阳侯李仲德之嫡女,阿娘是都城贵女崔秋枝,阿舅是左武卫将军崔瑞图,家中又有弟弟妹妹。按理来说本是受宠的,但不知为何一场小小风寒险些要去了她的命,自那以后,她的性格也古怪了起来,家里人似乎也避她唯恐不及。
紧接着就是,任务失败,人命已去。
等到李珈洛再一睁眼,就发现自己的身体近乎透明,失去了所有记忆,甚至不知自己姓甚名谁,家住何处,这个名为“系统”的东西恰到好处地为她解答了疑惑,本来还怀疑这都是怪力乱神所造下的因果,却发现系统所言句句属实。
系统说,杀她的人是凉王世子的手下。
她点点头,倒是情有可原,毕竟根据系统的描述,她也好歹是差点用一杯酒送走这位世子的刺客,被反过来报复倒属实正常。
不过,这位世子似乎跟她的阿舅崔瑞图不太对付,就连他的手下都能直骂自己“险獠之甥”,也不知为何,当时听到这句咒骂,她甚至觉得心里很是怄气恼火,恨不能上去撕烂他二人的嘴。
系统还说,她会在月出之时被送往后山掩埋。
于是她跟了这二人一路,发现他们果真掩埋了自己的尸体。
系统叹了口气,冷冰冰的音色听起来竟有丝无奈:“当众刺杀世子,你以为有几条命够你胡闹的?这不就明摆着告诉在场的所有人,你是他七皇子的人,欸对,就是来杀凉王世子的,就是来杀五皇子的,就是来帮助七皇子成为储君的?”
听系统这嗔怒的语气,倒好像这任务不是它下发的一样。
李珈洛疲惫地闭了小半会儿眼睛,再次睁眼,映入眼帘的便是被风卷得四处飞舞的叶片,不知混杂在其中的亮色是否为蛱蝶,莫名地,她竟然有那么一刹那联想到了蛱蝶的另一雅称,据说蛱蝶腰部有如白玉纤细而美,故另赐名“玉腰”。
她失去了记忆,这份认知未必是属于她的,也许归于失忆前的李珈洛,又或许归于书中的李珈洛。
她蹩眉,看向被土盖了一大半的“李珈洛”,好一副美人骨相,淡淡蛾眉,似山水画中最为轻淡的一笔,玉颊微瘦,面色苍白,偏偏唇上一抹艳丽,乌发蝉鬓,发上的簪钗不知是否在混乱中被谁摸了去,此刻真真像个惨死的怨鬼,褪红衣衫从烂泥里露出了一大片。
无论是相貌,还是仓促的命,与脆弱而又精致的玉琉璃相比,也是过之而无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