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别在这丢人显眼了!”
郑时想拉她的袖子,又收回手:“吴娘子?”
“我后悔来这里,并非因你们贬低我,而是我原以为国画院是片绘者的乐土,绘事的殿堂,没想到竟是座牢笼,”柳栖梧一脸平静,“诸位张口闭口谈风骨、论格调,却以题材分高低,以出身论贵贱,以性别定优劣,何其狭隘!”
她又道:“不过,我可没说我要走,既然我来了,便要等画评结束后再离开。”
一番话掷地有声,听得围观众人一时语塞。
周姓男子脸色铁青,却找不到反驳的话,只能悻悻道:“牙尖嘴利罢了,画评自有公论,且看你能得意到何时!”他离开后,围观者一个个跟着散去。
不过还有人留在原地,像是发现了什么,精神抖擞地奚落起她:“你不会是在等画评之后的竞卖吧?你不知你傍上的这位郎君很有钱?缺钱找他要啊,这幅画一文不值,卖也卖不上价!”
柳栖梧睨着他:“张口闭口就是钱,当真是一点风骨都没。”
余下众人面红耳赤,一哄而散。
郑时松了口气,对着柳栖梧拱手道:“吴娘子当真厉害,一人可抵百人!”
柳栖梧笑了笑。
没想到学着李祈说话真能在气势上不落人后,多亏有他这九个月来的熏陶啊!
画赏环节结束,画评正式开始。众人移步到鸫园的灵雀台,以东、西、北三个方向围坐,正北的是六位评画官。每幅画由两个小侍抬着画架展示,评画官依次品评高下。
郑时小声道:“主位是霍掌院,一次位是我父亲郑监院,二次位是钱公,三次位是一品画师谢芳休……”
轮到柳栖梧的那幅《四时闾巷图》时,正值钱公品评。他留着漂亮的美髯,看上去要比她叔父年长,目光落在画卷上,久久未言。
先前嘲讽柳栖梧的那些个画师暗自得意,专等着看她被批驳。
“此画作者何在?”钱公终于开口,语气严肃。
柳栖梧走在台子中央,躬身行礼:“晚辈吴柳。”
钱公上下打量她一番:“娘子出身哪个画馆?”
柳栖梧坦然道:“并非画馆出身,而是出自乌衣巷的吴氏义学。”
众人哗然,低声议论起来:“果然是民间野路子,钱公定会斥责她。”“听闻钱公虽嗜画如命,但刚直苛刻,此人怕是倒霉了。”
周姓男子更是面露得意,等着看好戏。
不料钱公并未动怒,又问:“为何要作此画?”
“晚辈以为,画不仅能悬于殿堂,供贵人赏玩,也能挂在寻常百姓家,记录他们的生活。”柳栖梧抬眼,目光坚定,“世间多的是平凡人,他们的节日、劳作、悲欢,不该被画坛遗忘。我想以民间取材,画民间之美,让更多人知晓,平凡生活亦有颜色。”
钱公盯着她看了片刻,缓缓开口,语气沉稳却字字有力:“此画技法尚有精进空间,部分线条略显生涩,配色也稍显直白,算不上完美。”
柳栖梧心中一凛,正欲聆听教诲,却见钱公话锋一转:“但瑕不掩瑜!”
钱公目光柔和了些:“画者,当以笔为镜,映照世间万象,此画做到了。它不似殿堂之作那般精工细琢,却以情入画,远胜那些堆砌技法、空洞无物的画作。诸位觉得呢?”
众人沉默片刻,有人道:“此画构思的确独树一帜,既有一天二十四时辰,还有一年四季。”
有一个人开口,就会有更多的人跟上。其中不乏先前将这幅画贬的一无是处的几位。
二十八幅画评完后,钱公与其他几位评画官稍议片刻,宣布结果。
一共有六幅得了甲上,《四时闾巷图》位列其中。
画评结束后,一小侍向郑时传话,说监院让他留步,同几位长辈打个招呼。见他一脸不放心,柳栖梧笑道:“我会在原来的位置等郑郎君回来。”
郑时这个招呼打得很漫长,直到画藏开始,他都没有找过来。所谓画藏,其实就是竞卖,其他得到甲上的五幅佳作很快被抢购一空,只有柳栖梧那边无人问津。
周姓男子似是专程路过,出口嘲讽道:“怎么,没人买是不是?别以为评出甲上就是得到认可了,那只是评画官的一言堂,算不得大家想法。看你跟着我郑贤侄混,要不我送你二十钱回个纸本?”
柳栖梧尚未回应,有个小侍快步走来,对着她躬身行礼:“吴娘子,恭喜!有贵人愿出二十两白银,买下您的《四时闾巷图》。”
周姓男子脸色瞬间变得精彩纷呈,讪讪地闭了嘴,甩袖离开。
二十两白银?不是郑时,会是谁?
柳栖梧道:“多谢厚爱,此画我不卖,若贵人真心喜欢,我愿赠予他。烦请代为转达,我想见见这位贵人。”
小侍愣了愣,随即应下。片刻后,小侍回来禀报:“贵人请您在芳浪亭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