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后,柳栖梧掀开门帘弯腰上车:“抱歉,等久了吧?”
李祈头也不抬,眉毛扬起的弧度带着讥讽的意味:“有路人对你们俩指指点点,还以为是一对断袖呢。”
柳栖梧抿了抿嘴,坐在离他最远的角落:“我就当你是在夸我男装模样俊朗。”
“他的车宽敞舒适,装饰华丽,你为何不坐他的,偏要让我在此等候?”李祈终于抬眼,语气带着莫名的不满,“我回去还有许多公务要处理。”
“我已麻烦郑郎君一日,总不能从早到晚叨扰。”柳栖梧翻了个白眼,“再说,自家的车坐着自在,我就爱坐自家的车,不行吗?”
李祈闻言,冷哼一声,却没再反驳。
车轮开始骨碌碌转动。
柳栖梧丝毫没觉得车内气氛有些古怪,兴致勃勃地开口:“雅集上有人看中我的画,想出二十两白银买下呢。”
“所以呢?吴娘子一幅画,便抵得上齐礼一年俸禄?”李祈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这并不是重点啦!”柳栖梧以手支颐,“好多人都在说我怎么怎么不行,没想到竟会有一个人当众夸赞我。”
他似乎轻哼一声:“是送你回来的那个?”
“郑郎君单纯热忱,也算一个,但我说的那位并非是国画院的人,好像是一位喜好赏画鉴画藏画的官老爷,好像官阶不低呢,他们都喊他钱公。”
“钱是大姓,高品的钱姓官员很多,你说的那位在哪里任职?”
听他语气缓和了些,柳栖梧笑道:“不知,也没问,在雅集,大家以画结识,不论官职身份,这般才痛快。况且这也不是重点!画评结束后,小侍来报,说有人愿出二十两买画,我一猜便知是钱公,却没卖给他。”
李祈眉峰微挑,抬头:“哦?”
“将画赠予钱公,结下这份善缘,可比二十两白银珍贵得多,”柳栖梧眼中闪着光,“钱公听了我创办义学、与学子们自制颜料的故事,说我的画是注入画坛的活泉!还鼓励我日后建一座画馆呢!等退婚之后,我一定要建起来,让更多人知晓民画的价值。”
李祈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模样,心中莫名涌上一阵烦躁,只觉得车厢内的温度都升高了几分。他皱了皱眉,突兀地说:“夏时真令人讨厌。”
柳栖梧最喜欢夏天,瓜果飘香,物产丰富,闻言立刻反驳:“夏天有好多好吃的,比冬天热闹多了。王世子若是不喜,无所不能的您大可以祈求神明取消夏时啊?”
李祈瞪了她一眼,重新将目光投向书页,只是那一页,终究还是没翻过去。
“等乌衣巷的邻里们知晓我的画在国画院首届雅集上获评甲上,定会对义学另眼相看。”柳栖梧沉浸在畅想中,语气轻快,“说不定梅二丫和梁大柱会回来继续求学,还会有更多孩子想来义学!如今邻里和睦,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以王世子的才干,想要在考评中获得上官认可,拿到甲上,定不是难事!”
她扬头看向李祈,眼神明亮:“这般算来,再过三个月,咱们的赌约便能如期完成,婚约也可解除了!”
“安静,我要看书。”他避开她的目光,声音略显生硬,似是不愿再聊这个话题。
当夜,李祈坐在桌案前,案上堆着未处理的公文。
他暂时抛开亟待解决的公务,转头提笔写下一封密折,参劾国文院不作为,任由市井间低劣话本传播,惑乱人心。
写罢,他盯着密折看了片刻,脸色一阵变幻,最终将密折撕得粉碎,掷于烛火之中。
纸片簌簌燃烧,映在他黑亮的眸子里,火苗幽幽跳动。
次日午后,吴氏义学内一片欢腾。得知柳栖梧的画在国画院雅集上获评甲上,学子们个个喜不自胜。
柳栖梧亦是美滋滋的。
她昨晚就已经想好了,等退婚后,还要继续以吴柳儿的身份,在乌衣巷附近寻一处地皮,建一座画馆。
这座画馆不仅能让更多平民学子学画学文,还可以展示大家的画作。
所以,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她要好好想想,除了继续研制新颜料,还要多为学子们的前程谋划。毕竟,她创办义学的本意,不仅是扭转世人对画道的偏见、陶冶学子情操,更希望他们能以手中笔墨为谋生之技,这才是治本之策。
就在柳栖梧抬手,正欲开口让孩子们安静下来,细说后续规划时,萍意突然慌慌张张地跑来,裙摆翻飞。
“娘子!外面有人说要见您,还说他们是国画院来的!”
学子们瞬间躁动起来,杨狗子拍着手笑道:“是不是国画院要给咱们义学发赏金了?”
柳栖梧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心中隐约觉得来者不善。
昨日她明明并未向任何人吐露吴氏义学在乌衣巷,国画院的人为何会寻到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