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秋二十,是国画院举办画展的日子。柳栖梧早早起身,着布衣,簪鲜花,饰淡妆,带着画卷,坐着马车直奔弗如苑。
弗如苑本是王公贵族的私家园林,传到第三代园主时,因无子嗣,便将园子赠给了友人,时任国画院掌院。园主的亲侄子自然不干,即便伯侄早已交恶,也不愿祖产落入外人之手,便告到了审刑院。怎料审刑院还是将园子判给了园主的友人,气得那侄子当场呕血。
友人白得一座园林,立誓百年后将园子交由国画院维护,弗如苑便成了国画院举办画展的专属之地。
柳栖梧早就听闻弗如苑的景致非同一般,验帖入园,果真如此。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曲径通幽,草木葱茏,往来皆是身着绫罗绸缎的画师画友,无一不衣袂飘飘,谈吐文雅,甚至里面还有眼熟的呢。
她过去和濯玉馆馆主罗绫绣打招呼,罗绫绣盯着她的脸看了会儿,只淡淡点了下头。
好吧,预料之中,毕竟她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乌衣巷野生画师、前吴氏义学主持。
不过,她这次来并非是为了交际沟通。参加这次画展,对她正在筹备的画馆来说,意义非同一般。郑郎君说此次画展有掌院坐镇,如果能得到那位掌院的青眼,她办下明月馆,想必能少很多阻力。
这次大家展示的画作,不用想也是歌颂脱尘、雅适、美好、太平、繁荣、昌盛。他们自幼衣食无忧,吃过最大的苦,要么是觉得自己得到的太多,要么是觉得自己得到的还不够多。
她带来的三张小画,依旧是民画题材,却不再是节日与仪式。一幅是闲山淡水之外农人弯腰插秧汗滴入土,一幅是繁华市井之外佝偻着背的老汉挑担卖花,还有幅是枯瘦如柴拄着木杖的老妪被衣有补丁的妇人施粥。
画展的位置是抽签定的,柳栖梧运气还不错,展位设在无花亭下,是观画者的必经之地。
如她所料,路过的人有不少驻足,有人扬眉,就有人皱眉。没过多久,第一个讥讽的人出现了:“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参展?此类粗鄙之作,也配挂在弗如苑?”
那人用折扇指着画作:“歪歪扭扭,粗糙不堪,画的不是流民,倒像是鬼魅。吴娘子是吧?上次雅集侥幸被评‘甲上’,真就以为自己名副其实了?难登大雅的东西也敢拿来献丑?”
有人附和道:“赵兄说得是,此画一不雅致,二不精妙确实有点粗鄙,难登大雅。”
“我看她就是想哗众取宠,引人注意罢了。”
“颜料看着也廉价,和旁边的画作比差远了。”
“果然是民间野路子,登不上台面。”
“……”
柳栖梧并未恼怒:“赵画师此言差矣,画道并无高低贵贱之分,讲究的是真情实感,山水花鸟能入画,平民的生活百态为何就不能入画?”
赵画师嗤笑一声:“想去看的人走到穷人窝亲眼去见就好了,何必画在纸上浪费笔墨呢?”
“赵画师这话,才是真正浪费了画道的初心。”
柳栖梧伸手点向那幅《卖花赠菊图》:“这卖花人,破晓便要上山采花,挑着担子走街串巷,一日下来赚的铜板不够糊口,午饭不过是干硬的麦饼。可他瞧见女童眼巴巴的神情,还是送了一朵□□,这般细碎的善意,王城之中的贵人公子、文人雅士,有几人能亲眼见到?”
“您说‘想去看便去穷人窝’,可那些居于华屋、出入车马的权贵,何曾愿意踏足陋巷?那些视平民为草芥的官员,又怎会在意他们的辛劳和欢喜?”
她又指向《施粥图》:“这位施粥的妇人,屋破瓦碎,衣有补丁,自家尚且缺粮,却愿分半碗稀粥给老人。赵画师觉得这场景粗鄙,可您可知,遇到旱情水患,多少人家便是靠着这般邻里互助才活下来?这些画面,是平民的生存实录,是乱世中的微光,远比那些堆砌技法的空洞山水,更有分量,更该被铭记。”
她抬眼看向赵画师,目光坦荡:“画作不是简单的复刻场景,是将这些无声的日常、细微的悲欢,带到世人眼前。让贵人知晓,他们杯中酒、身上衣,皆来自这般辛劳;让文人明白,画道不止风花雪月,更有人间烟火。这怎么能是浪费笔墨?”
赵画师脸色涨得通红,显然被驳得无话可说,却依旧死要面子,冷哼道:“强词夺理!不过是些俗事,也值得这般大做文章?”
“俗事?”柳栖梧轻轻摇头,“对您而言是俗事,对画中之人,却是实打实的生计与温情。赵画师画山水,是为了寄情;我画平民,是为了记实。不过是取舍不同,何来高低之分?若画道只许画风花雪月,那才是真的浪费笔墨,辜负了笔墨承载的重量。”
就在两人争执不下时,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说得好。”
众人循声望去,正是钱公。
他缓步走来,径直走到画作前,目光落在那幅《施粥图》,久久未动。他眼神复杂,有动容,也有感慨。
钱公回过神:“你这画,倒是与往日不同。以往画的是节日的热闹,今日画的却是日常的悲欢,更显真切。”
他顿了顿,又道:“画本是消遣之物,你却让它成了直面人间不公、记录众生疾苦的‘诉状’,倒是难得。”
“钱公过誉了。”柳栖梧坦然道,“其实,这些画,都是我‘抄’的。”
围观的众人闻言,皆是大惊,议论声瞬间响起。
“吴娘子这话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