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次周五放学，宋知初提前给刘清清打了电话，说想去她男朋友的实验室看看。

刘清清电话里说“好”，宋知初听见那边传来很嘈杂的噼里啪啦声，仅接着就被挂断了电话。

“你来了，”刘清清站在江大校门口，口罩掩盖不住她浓重的黑眼圈，“来吧，我刷卡带你进去。”

一路上，她忍不住吐槽博导像个催命鬼，组会开得像批斗大会，这个月按照论文步骤做的实验竟然在最后一步失败了。

“毕业难啊——”刘清清抱怨道，一手拍在宋知初肩膀上，“大学千万别学化学类的，不然每天上学像上刑，开组会像上朝进贡。”

宋知初不以为意，但也跟着点了点头，“清清姐辛苦。”

“我男朋友他们也难，国家基金一直申不下来，被经费卡住了脚，”她在表上飞快写下进入时间，“消毒穿鞋套。”

她带着宋知初进入下一扇门，“手套口罩帽子。”

再下一扇，“酒精消毒。”

……

宋知初承认刚刚她说得对，学什么都不能学化学类，不然早晚得掉一层皮。

终于进入实验室后，里面却乱七八糟的，什么瓶瓶罐罐都堆在一起，跟书上宣传老师教导的都不一样——

有人懒散地靠在超净台的玻璃上，有人再给培养基写编号，旁边堆着一排要填写的材料，还有人在滴定管旁边拜门捷列夫的画像。

“老刘，”刘清清对着在电脑前的秃头男人叫道，“我学生来看看你实验室。”

电脑上花花绿绿的线密密麻麻叠在一起，宋知初下意识想揉揉眼睛，还好止住了。

“看吧，”秃头男人站起来，宋知初才发觉他鞋套连散落的鞋带都没框住，“上次的伯恩山喜欢吗？”

“喜欢，”宋知初点点头，这是他第一次正式看见刘清清男朋友，“谢谢哥哥。”

“想看什么？”男人的声音像是咖啡喝多了般，眼下青黑，膝盖因为久坐，站起来的时候还有些微微颤抖。

“随便什么实验都行，”宋知初回答，“想闻闻有机物的味道。”

男人指着柜子里的瓶子，对宋知初抛出的回答见怪不怪：“如果要闻的话我不建议，因为上周有个学生DTT中毒送医院去了。”

“还有些需要防毒面罩，”秃头男人的衣袖皱成一团，插起腰好笑地看着他，“你想闻什么类型的？”

宋知初认真思索道：“有没有一种有机物，药感很重，像蜂蜜？有点甜，但是还有些烟熏味？不过不呛人。”

“药感很重？像蜂蜜？烟熏味？”秃头男人终于在疲惫的生活中找到一丝乐趣，“你是在实验室找香水？”

“刘张浪！你好好说话。”

有学生悄悄打望，都在看热闹。

男人耸肩，摇头：“确实不知道。”

“知初，你为什么要找这个？”

宋知初撇嘴，口罩被他顶出一个包：“在学校里面闻到了，以前在妈妈的实验室里没见过，所以不知道。”

“也有可能是消毒水，现在流行消毒水加香料，”刘张浪提高声量，回到电脑椅上，“我们实验室就这么大，能闻的不能闻的我都闻过一遍了，实在没有香甜的蜂蜜味。”

“木质的也没有吗？或者说皮革质感的？”宋知初再问。

刘张浪找着电脑上的文件，扭动着脖颈：“想不出来。”

“Labdanum？”给培养基编号的学生抬起头来，好家伙，又是一个黑眼圈，“劳丹脂？”

他是生物化学系调过来帮忙的，才不久刚进行过溶剂萃取岩玫瑰实验，“听起来像劳丹脂，刘导，我上周好像拿了一瓶过来。”

与组里最近的研究课题重合，刘张浪一拍被帽子包裹住的光脑袋，起身去开柜门：“Labdanum含高量Polyphenols，是种不错的入药物。”

一瓶小小的密封瓶被取了出来，刘张浪挥手让宋知初过去，夸赞道，“说得对！最近脑袋短路，没想起来还有一瓶这玩意儿。”

他把宋知初拉到通风处，普及道：“据说希腊的克里特岛还在用古法提取Labdanum，即从羊毛上挤压出。”

“小孩儿，口罩取下来，闻闻。”

宋知初鼻子刚凑近，瓶子就被刘张浪拿远：“高中毕业久了，忘记化学老师教育的闻法了。”

宋知初：“……”

好吧，宋知初抬起右手，开始扇闻。

化学实验室里的用品与学校里的不同，大部分都是高纯度的，风刚钻入宋知初的鼻子，他就被熏得头晕。

“多闻闻，”刘张浪打趣道，“这里面有多种酚类化学物，对身体好。”

“少玩儿人家！”刘清清扯开两人距离，也凑近闻着，“哇——好，好浓稠……想吐。”

其实有点像，不过沈听言身上的味道更淡。宋知初想，他不会每天都在喷这个玩意儿吧？

刘张浪合上盖子：“你说的是这个味道吗？”

宋知初微微点头，刚刚他被香气袭击，现在五脏六肺都在叫嚣着眩晕。

“不舒服就去坐着吧，纯浓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晕是正常的，”他关上柜门，“Labdanum又称芳香珠宝，经常加入西普调香水种，个人觉得比龙涎香好闻。”

“最近组里在研究多种芬香物的药用功能，Labdanum还是刚从隔壁顺来的，你们学校有？”

宋知初点头，脑袋里浮现出沈听言的脸庞：“最近闻到过。”

“我也挺喜欢整个味道的，可惜实验人最忌喷香水，”刘张浪失落道，“想不到你们学校骚包还挺多。”

“或许是吧。”

“休息好了吗？”

两句话同时出来，刘张浪顶着刘清清的白眼压力对宋知初说，“不闲聊了，缺人手，小孩儿既然进来了，就帮忙标个号呗。”

听到这句话，第一个说出Labdanum答案的学生将各种培养基向前一推：“小学弟，哥需要你。”

“到时候出结果了给你挂个SCI一作，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