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泽抬眼,目光像寒星撞进炉火,就那么短短一瞬,又恢复了平静:“嗯。”
二楼小炒区人不多,四人占了个靠窗的八仙桌。邹天顺点了一大堆招牌菜,把菜单当扇子摇:“今天我做东,感谢两位学霸带我飞!”王实朴翻了个白眼:“你卡里就剩三十块钱,还飞个屁。”
林楠笑了笑,掏出手机扫码付款:“我请吧,第一次月考之前,权当见面礼。”一句话把人情还得干干净净,还顺带定下了新的赛场。江泽拿着一次性筷子在指间转了一圈,没推辞,只淡淡说了句:“下次我请。”
热气翻滚的鸳鸯锅端上来,红油飘了满满一层。邹天顺一边涮毛肚一边八卦:“楠哥,你以前学校也这么卷吗?听说你竞赛拿过省奖?”
林楠把毛肚在辣汤里七上八下涮了涮,神色随意:“初中瞎玩过一点,省奖没用,得国集才能保送。”轻飘飘一句话,把王实朴刚夹起来的肥牛都吓回了碗里。
江泽难得插了句嘴:“你上次那道电磁学题,用了非惯性系?”
“嗯。”林楠眼尾扬了扬,“带旋转的参照系,洛伦兹力能当惯性力处理,步骤能省一半。”
“但阅卷老师未必吃这一套。”江泽把烫好的青菜放进林楠碗里,声音淡得像顺手为之,却把邹天顺看直了眼——江哥啥时候给人夹过菜啊?
林楠盯着碗里那片青菜看了两秒,忽然笑开了,露出尖尖的虎牙:“那就赌一把,下次月考,谁的物理先拿满分。”
“赌什么?”
“输的人,在校庆弹唱一首,吉他我提供。”
江泽放下筷子,伸出右手,指节修长,掌心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林楠抬手拍上去,“啪”的一声清脆响,跟给这场无形的较量敲了声铜锣似的。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云川一中的篮球场建在校园通道旁边,四周全是香樟树,风一吹,树影在水泥地上晃成一片碎镜。体委宋天龙抱着个新篮球,老远就冲他们挥手:“学霸组一队啊,来不来?”
八人临时分了组,江泽和林楠自然成了对立面。邹天顺兴奋得直蹦:“世纪对决啊!开盘开盘,我买江哥赢!”
哨声一响,篮球被抛向空中。林楠弹跳力极好,抢先把球拍到队友手里,自己则像一把尖刀直插篮下。江泽反应更快,侧身卡位,手臂一伸就把球断了下来,转身就是一个长传。两人一个灵动飘逸,一个冷静锋利,才十分钟不到,周围就围了三层观众。
比分交替上升,最后一球定胜负。林楠在弧顶持球,压低重心,目光越过防守人,跟江泽短暂对视了一眼。那一秒,风好像停了,蝉鸣也歇了。他突然启动,左肩一晃做了个假动作,后撤步跃起,在三分线外抬手投篮……
江泽扑了上来,指尖几乎碰到了球皮,可篮球还是划出一道高弧,擦着篮板落进了篮筐。
“哔——”场边有同学自发吹响了口哨。比分定格在21∶19。林楠被队友围在中央,汗水顺着下颌滴到领口,他却穿过人群,把目光投向江泽,眼尾弯成了桥:“江哥,承让了。”
江泽喘着气,胸口微微起伏,却罕见地扬起了嘴角,像雪线之上裂开了一道春痕:“下次赢回来。”
晚自习前,教室里只剩吊扇嗡嗡转动的声音。林楠把湿头发擦得半干,回到座位时发现抽屉里多了一本薄薄的册子——《云川一中历届竞赛真题汇编》,封面贴着一张黄色便签:做完勾重点,周五还我。落款是江泽,字迹瘦劲,跟冰刀刻在铁上似的。
林楠用指腹摩挲着那行字,忽然觉得空调风有点凉。他抽出笔,在便签背面写了一行:一起刷题,一起上省队?撕下来,反手贴在江泽的竞赛书脊上,动作轻得跟没发生过似的。
前排的张旭峰抱着一摞数学作业回班,路过时余光扫到了这一幕,脚步顿了半秒,又飞快地走了。那团被林楠扔进垃圾桶的废纸,不知何时被他重新捡了起来,此刻正紧紧攥在他掌心,皱得硬邦邦的。
晚自习结束,教学楼的灯一盏盏熄灭。林楠背着书包走出校门,一辆黑色商务车已经在老地方等着了。林向杨难得亲自开车,车窗摇下来,露出略带倦色的笑容:“听说你打球赢了?”
林楠把书包甩到副驾驶座上,没否认:“小场面。”
“和同桌相处得怎么样?”
林楠用手指在车窗的雾气上写了个“江”字,又飞快抹去:“挺有意思的一个人。”
林向杨瞥见那道转瞬即逝的笔画,悬着的心悄悄落回了胸腔——自从妻子走后,他还是第一次听儿子用“有意思”形容一个人。
车灯掠过校门,照出前方一条被香樟树簇拥的坡道。林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却睡不着,耳边全是球场上江泽那句“下次赢回来”。他忽然开口:“爸,下周给我报物理竞赛的名。”
林向杨愣了愣,随即笑了:“好,咱不差钱,也不差机会。”
夜风灌进车窗,卷起少年额前的碎发。路灯一盏盏向后退去,把一天的针锋相对、试探、悸动和热汗,全都压成了一枚小小的种子,埋进黑暗里,等着破土而出的那天。
而在教学楼顶层,江泽独自站在熄灯后的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被林楠贴回来的便签。背面新增的字迹洒脱飞扬,像另一把火,轻轻碰在了他冰做的指尖。他抬眼,望向远处消失在拐角的车尾灯,低低说了一句:
“省队么……那就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