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期·第八章雨夜、试探与失控的质问
初冬的雨,来得悄无声息,却在傍晚时分骤然转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敲打着摄影棚的彩钢瓦顶,声音密集而沉闷,像是在人心头蒙上了一层湿冷的布。
最后一场夜戏终于拍完,时间已近凌晨。工作人员忙着收拾器械,演员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卸妆换衣。空气里弥漫着雨水、尘土和汗水混合的气息,还有一股浓浓的倦意。
林夙换回自己的衣服,裹上厚厚的羽绒服,独自站在摄影棚门口,望着外面被雨幕笼罩的、一片模糊的夜色。雨水顺着屋檐淌下,形成一道道水帘。她的车还没到,助理去联系了。
片场的人陆陆续续离开。江寒衣似乎被徐导叫住,还在里面讨论着什么。姜沅和时逾白倒是早就走了,临走前姜沅还特意过来,塞给林夙一把包装精致的黑巧克力,眨眨眼说“补充能量”,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摄影棚深处江寒衣的方向。
林夙握着那盒还带着姜沅手心温度的巧克力,心头却是一片冰凉。白天听到的那些关于江寒衣和“神秘友人”共进晚餐的只言片语,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不动声色,却隐隐作痛。
她不该在意的。她没有资格在意。可那些画面——江寒衣与别人谈笑风生、亲密低语的样子——却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浮现,与江寒衣推开她时那冷静疏离的眼神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落差。
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助理打来电话,说路上有段积水严重,车子暂时过不来,让她再等等。
林夙应了一声,挂掉电话,将羽绒服的帽子拉得更紧了些,靠在冰冷的门框上,看着外面漆黑的雨夜出神。寒意顺着门缝钻进来,侵入骨髓。她觉得自己像被遗弃在荒原上的石像,冰冷,僵硬,与周围忙碌收尾的热闹格格不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林夙没有回头,但身体却几不可察地绷紧了。那股熟悉的、清冽的冷香,混合着雨水的湿气,悄然靠近。
江寒衣停在了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同样望着外面的雨幕。她换下了戏服,穿着一件长款的黑色羊毛大衣,围巾松松地搭在颈间,长发被雨气沾湿了些许,贴在脸颊,侧脸在门口昏暗的灯光下显得轮廓柔和,却也带着明显的疲惫。
“车还没来?”江寒衣的声音响起,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嗯,路上积水,过不来。”林夙低声回答,目光依旧看着前方,没有转头。
“我送你。”江寒衣的语气很平静,不是询问,是陈述。
林夙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想要拒绝:“不用麻烦江老师了,我再等等……”
“这个天气,不知道要等多久。”江寒衣打断她,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被雨水打湿了些许的额发和微微发白的嘴唇上,“走吧,顺路。”
她的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那目光像是带着温度,落在林夙冰凉的皮肤上,让她心头那点抗拒瞬间瓦解,甚至滋生出一种隐秘的、可耻的贪恋。
“……好。”林夙最终还是妥协了,低声道谢,“麻烦江老师了。”
江寒衣点了点头,率先撑开一把黑色的大伞,走入雨幕。林夙犹豫了一下,快步跟上,钻入伞下。
伞下的空间瞬间变得逼仄。雨水敲打伞面的声音被放大,隔绝了外界的嘈杂,却让两人之间细微的呼吸声和衣料摩擦声变得格外清晰。林夙能闻到江寒衣身上那股愈发清晰的冷香,混合着雨水和羊毛大衣特有的味道,丝丝缕缕缠绕着她的呼吸。
她们并肩走着,肩膀偶尔会轻轻碰触到。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都像细小的电流,窜过林夙的四肢百骸,让她心跳失序,却又贪恋那短暂的温度。
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踩在积水里,发出单调的啪嗒声,和伞面上连绵不绝的雨声。
走到停车场,江寒衣的车已经等在那里。司机下车,接过伞,为她们拉开车门。
车内温暖干燥,与外面的湿冷形成鲜明对比。林夙坐在副驾驶,江寒衣坐在后座。隔板升起,后座形成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
车子缓缓驶入雨夜。车窗外的街景被雨水冲刷得模糊扭曲,霓虹灯的光晕在水汽中晕染开,光怪陆离。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林夙看着窗外飞逝的、被雨水浸透的世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羽绒服的拉链。她有很多话想问,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问什么?问热搜上的男人是谁?问姜沅是不是知道什么?问她为什么推开自己?……每一个问题都逾矩,都可笑。
“肩膀还疼吗?”江寒衣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安静。
林夙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在问自己。上次按摩之后,江寒衣似乎记住了她也会不舒服。
“不疼了,谢谢江老师关心。”她低声回答,心头却因为这句看似寻常的关心,又泛起一丝酸涩的暖意。
“嗯。”江寒衣应了一声,停顿了几秒,又开口道,“今天……谢谢你帮了逾白。她很看重那个游戏机。”
“举手之劳。”林夙说,“沅姐的朋友,应该的。”
她刻意提到了姜沅,带着一种自己都未察觉的试探和……细微的刺。
江寒衣似乎听出了什么,沉默了一下,才缓缓说道:“姜沅是很多年的朋友了,性格跳脱,有时候做事不考虑后果。今天带时逾白来,给你添麻烦了。”
她的解释很自然,将姜沅的行为定义为“朋友”的“跳脱”,也将林夙的帮助归因于“沅姐的朋友”。界限清晰,态度坦荡。
可这坦荡,却让林夙心头那根刺扎得更深。所以,姜沅是她可以包容、可以解释的“多年好友”,而自己,只是一个需要客气感谢的“同事”或“后辈”。
“不麻烦。”林夙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说,“时逾白……挺特别的。”
“是。那孩子天赋很高,但性格孤僻,不太和人接触。姜沅能把她带出来,也算不容易。”江寒衣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对晚辈的温和评价。
话题似乎要就此转向对时逾白的讨论,安全,无害。
但林夙却不想再这样绕圈子了。也许是连日的压抑,也许是这密闭空间里弥漫的、属于江寒衣的气息让她理智的弦绷到了极限,也许是窗外无休无止的雨声催生了莫名的勇气。
她忽然转过头,看向后座的江寒衣。
江寒衣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回头,微微怔了一下,迎上她的目光。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仪表盘微弱的光和窗外流动的霓虹。林夙能看到江寒衣脸上清晰的疲惫,看到她眼底那抹未来得及掩饰的、深藏的复杂情绪。
“江老师,”林夙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直视着江寒衣,“那个热搜……晚上和您吃饭的‘友人’,是姜沅姐吗?”
问题问出口的瞬间,林夙就后悔了。太直接,太冒犯,太……像一种越界的质问。
江寒衣显然也愣住了。她看着林夙,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了林夙紧绷的侧脸和那双带着孤注一掷般执拗的眼睛。几秒钟的沉默,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江寒衣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不悦或者……无奈的情绪。
“林夙,”她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带着一种清晰的、拉开距离的意味,“这是我的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