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舟杀青那天,西北的风很大。
最后一场夜戏拍到凌晨一点多。戏里是他饰演的角色离开旧宅前的最后一段独白,场景不复杂,但情绪很重。导演反复调整灯光和镜头,谢临舟拍了七条。最后一条结束时,现场静了几秒,导演盯着监视器看完回放,终于拿起对讲机说:“过。谢临舟,杀青。”
周围工作人员立刻鼓掌,有人把早就准备好的花送上来。花束很大,包装纸被风吹得哗啦响。谢临舟接过时,手指还有点僵,角色的情绪没完全退出来。他向导演和工作人员鞠躬,声音有些哑,“谢谢大家。”
导演拍了拍他的肩,“辛苦了,这几个月状态很好。回去好好睡觉,别一杀青就把自己又扔进别的工作。”
旁边副导演笑着接话:“导演,你这话应该发给归云观老板,让他监督。”
全场笑起来。谢临舟也笑了一下,“他会。”
周岚拿着外套跑过来,把他从风里裹住,“临舟哥,先回休息室。老板刚才发消息问杀青没有,我还没回,等你自己说。”
谢临舟听见“老板”两个字,眼神明显柔和下来。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果然有沈知喻的消息:拍完了吗?没拍完别回,拍完先喝水。
谢临舟站在风里,看着这句话,嘴角不自觉弯起来。周岚在旁边说:“你先喝水再回,免得老板查出来。”
谢临舟真的先喝了一口水,拍了照片,然后才回复:拍完了。喝水了。杀青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沈知喻回:恭喜长期员工杀青。现在立刻回去换衣服,喝热水,吃点东西,睡觉。
谢临舟低头看着屏幕,笑意更深。导演路过瞥见他这副样子,忍不住说:“行了,杀青花都没你手机好看。”
谢临舟收起手机,抱着花往休息室走,“他在等我。”
导演听见这句,摇头笑了,“知道,远程后勤部头号客户。”
杀青后剧组安排了一顿简单的夜宵。谢临舟坐下时,桌上已经摆了热汤和面。周岚把碗往他面前推,“老板交代,不能只喝酒不吃东西。”
谢临舟点头,“不喝酒。”
旁边演员调侃:“临舟,你这报备制度也太严格了。杀青都不喝一口?”
谢临舟很平静,“明天赶路,喝酒影响睡眠。”
另一个工作人员立刻笑:“听见没有,归云观制度已经进化到科学睡眠了。”
大家笑成一片。谢临舟没有觉得不好意思,低头把面吃了。吃完后,他拍了一张空碗发给沈知喻。沈知喻回了一个“杀青夜宵合格”,后面还跟着一句:花别放你床头,花粉过敏怎么办?
谢临舟看了眼桌边的杀青花,认真问周岚:“花粉会不会影响睡眠?”
周岚愣了两秒,忍不住笑,“临舟哥,你现在真的被老板管得很彻底。”
“是提醒。”谢临舟纠正,“他提醒得对。”
周岚把杀青花拿到旁边,“行,我先帮你放外面通风。还有,导演组那边给归云观准备了个小礼物。”
谢临舟抬头,“什么?”
周岚从助理那里拿来一个卷筒,打开一看,是一面锦旗设计稿。上面八个大字:后勤有力,报备及时。下面署名是剧组。谢临舟看了几秒,沉默了。周岚笑得不行,“导演说真锦旗来不及做,先把设计稿给你,后面寄过去。”
谢临舟问:“能不能改?”
周岚忍住笑,“改什么?”
谢临舟想了想,“报备及时可以,后勤有力也可以。署名要不要写全剧组?不然老板可能不好挂。”
周岚笑到差点拿不稳卷筒,“你关注点是挂不挂?”
谢临舟很认真,“归云观有祖师爷。”
“祖师爷可能也没见过这种锦旗。”
“所以要慎重。”
周岚把这段录音发给沈知喻。那边过了半分钟回了一串省略号,紧接着又回:锦旗不准挂前殿,祖师爷不管报备。可以放客房。
谢临舟看着“可以放客房”,低声笑了很久。
杀青夜并不热闹太久。剧组第二天还有别人的戏,谢临舟也要赶早班车。凌晨三点,他终于回到酒店房间。行李早就收拾得差不多,只剩剧本夹和一些私人小物。他把杀青花里的一张小卡取下来,放进文件袋里。花束里没有柚子糖,只有剧组写的祝福。他想起沈知喻每次给他的糖,包装简单,数量不多,却总是带着具体的时间和理由。出差补贴、现场检查、备用补给、暂缓扣糖。谢临舟打开钱包,看见里面最早那颗柚子糖的糖纸还夹在内层,边角已经有点皱。
他没有吃那颗糖,后来沈知喻又给了新的,他就一直留着。不是因为舍不得甜味,而是觉得那颗糖像最开始的一枚小凭证,证明他从归云观出发,也会回到归云观。
他把剧本夹打开,里面的胖橘爪印贴纸、小红章截图、青禾徽章和小卡都还在。最后一场戏拍完后,剧本夹终于可以合上。谢临舟看了很久,把它放进行李箱最上层,像放一件很重要的东西。收好以后,他拍了一张行李箱照片发给沈知喻:准备回家。
发完这句,他自己先停住了。
以前他很少用“回家”这个词。小时候家这个字带着压力,长大后又被工作切得很碎。他有住处,有酒店,有剧组安排的房间,却很少有一个地方让他在凌晨三点整理行李时,心里明确地知道,自己是往那里回去。归云观不豪华,山路也不方便,厨房里有一只会推碗维权的胖猫,前殿还有王成随时吐槽。可那里有沈知喻,有一盏灯,有客房里那本他没带走的书。
沈知喻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可能已经睡着又被震醒:批准返程。现在睡觉,回家路上报备。
谢临舟看着“回家路上”四个字,心里彻底安稳下来。他回:好,老板晚安。
第二天一早,谢临舟只睡了三个小时就起床。周岚看着他眼下的疲惫,第一句话就是:“老板知道你只睡三小时吗?”
谢临舟正在扣行李箱,“路上补。”
“你这话我听着都替你心虚。”
“我会报备。”
周岚叹气,“那你记得说清楚是杀青赶路,不是故意熬夜。沈老板现在很会抓重点。”
谢临舟点头。他上车前,导演又来送了送,还把那份锦旗设计稿塞给他,“别嫌弃,正式的晚点寄。你回去替我谢谢沈老板,物资包救了我们半个组的嗓子。”
谢临舟接过,“我会转达。”
导演笑着说:“也替我谢谢胖橘,表情包很好用。我昨天迟到五分钟,副导演给我发了‘运动待补卡’。”
谢临舟想象了一下胖橘表情包在剧组流传的样子,低声笑了,“它会很满意。”
车离开基地时,西北的天刚亮。谢临舟坐在车后座,怀里抱着外套,旁边是行李箱。窗外的风沙渐渐远去,影视基地的灯一点点被甩在后面。他给沈知喻发了第一条返程报备:上车了,去机场。
沈知喻回: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