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瑾荣,你...没事儿吧?”
走到徐瑾荣身边时,虞以善也蹲了下去,把伞打在两人头顶,轻声询问。
但徐瑾荣听到声音后,先是整个人都抖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额前的碎发已经完全被雨水浸湿了,藏在头发后的一双眼睛眼眶通红,眼神在看向虞以善时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虞以善不由得皱了下眉,继续轻声问:“你怎么了?”
徐瑾荣盯着她一眨不眨地看了好一会,好像辨别出她是谁了之后,就又把头垂了下去,像一条被打湿的流浪小狗那样可怜地,低声地,说着:“我把密码忘了。”
虞以善抬眼看了看铁门上挂着的原始大铁锁,不明所以道:“什么密码?”
徐瑾荣把头更深地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的,“家门密码,我回不去家了。”
虞以善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不再纠结这个原始大铁锁到底怎么来的密码,而是抬手抓着徐槿荣的短袖想把他给扶起来。这人的状态看上去实在不太好,兴许是不太清醒。
然而拽了一下,非但没把徐瑾荣拽起来,虞以善自己险些摔倒,不知道是不是她坐那个时走时停的公交车给自己坐晕车了,猛然站起来那一刻,虞以善有些头晕目眩。
她站在原地扶着墙缓了一会儿,清醒之后就又半蹲了下去。
虞以善问徐瑾荣:“你的钥匙呢?”
徐瑾荣又不吭声了,虞以善看徐瑾荣身上也没有包,上半身是一件黑色短袖,下半身是黑色长裤,都被雨淋得湿透了,一眼望去能容纳进一把小小的钥匙的只有那两个裤兜了。
虞以善先伸手摸进了外侧那个,兜里空空如也,又绕了个圈去摸另一个,终于摸到了一个拴着黑绳的小钥匙。
虞以善呼了口气,刚想起身,忽然感到有些不对劲儿。
方才她找钥匙的时候,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碰到了一点徐瑾荣的皮肤,温度很高,高的不太对劲。
虞以善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用手背碰了碰徐瑾荣的胳膊,烫得灼人。
而且虞以善刚才没有注意,现在一仔细看,发现徐瑾荣露在外面的皮肤都有些泛红,整个人像是烧着了。
“唉。”虞以善不免叹气,这个人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用钥匙开了大门,虞以善又回身去扶人,她扔了伞,憋着一口气用了浑身的力气终于把几近昏迷的徐瑾荣给抬了起来,两条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半拖半背地把人拖到了屋门前,抓着徐瑾荣的手按了指纹锁,好歹是把人运到了屋里。
大花不知道从哪窜出来,顶着一身混乱的毛发飞奔着扑向虞以善,但虞以善腾不出来手接它,大花就用自己的爪子勾着她的衣服往她身上扒。
虞以善手忙脚乱,又无可奈何地笑了,尝试跟一只猫打商量:“大花,你先下去,我把你哥安顿好在跟你玩好不好?”
神奇的是大花好像真的听懂了,喵呜一声就从她身上下去,随后绕着她和徐瑾荣转圈。
虞以善给自己和徐瑾荣都换了鞋,顶着潮湿的衣物继续把人往屋里拖,等到把徐瑾荣安全放在沙发上时,虞以善已经累的全身冒汗了,她大口大口喘着气,一边摘书包一边用视线摸索空调遥控器。
考虑到徐瑾荣正在发烧,她也没敢开太低的温度。躺在沙发上的人闭着眼很安静,虞以善拿出手机搜索附近上门医生的联系方式,打了电话之后终于能放心下来,去冰箱里给自己拿了一瓶冰水,一口气灌了大半瓶,才算是缓解了从里到外的闷热感。
等待医生来的期间,虞以善检查了一下大花的水粮,徐瑾荣给它用的是最好的自动喂食机,水和粮都还剩一大半,猫砂盆放了两个,有一个快满了,一个只结了两坨球。
虞以善从茶几下边找到垃圾袋,憋着气给大花的屎全铲了,期间这只猫就围着她来回转。虞以善系好垃圾袋放到门口,又按开了空气净化器,屋里的空气这才渐渐开始清新起来。
忙活完这些,她坐在地毯上缓了一会儿,没多久,门铃声就响了,医生到了。
虞以善将人迎进来,医生是个男性,姓李,个子中等,身材偏瘦,戴着一副银边眼睛,还穿着白大褂。
他进门换鞋放伞,跟虞以善打了个招呼:“你好。”
虞以善就点头:“您好。”
李医生走进来,一眼看到沙发上的徐瑾荣,跟在虞以善身后问:“是发烧?有没有测过温度?”
虞以善摇头说:“没有,辛苦您了。”
李医生把带来的医疗箱放在茶几上,从里面拿出温度计塞到徐瑾荣腋下,期间摸到徐槿荣还湿着的衣服,皱了下眉,回头问虞以善:“你是他...?”
虞以善站在茶几边,说:“同学。”
李医生又看看徐瑾荣,随后对她道:“你去给他找身干净衣服吧,我给他换上,这样潮的衣服不能再穿了。”
虞以善犹豫片刻,抬眼看了看通往二楼的楼梯,一楼没有卧室,她第一次来到徐瑾荣这里的时候,徐瑾荣也是从楼上拿了衣服下来的。
在李医生略有些疑惑的眼神下,虞以善最终点头,说:“好。”
上楼时,虞以善忽然想到,她总共来这边三次,有两次都下了雨。
顺着楼梯上了二楼,虞以善站在楼梯口停顿两秒,楼上的环境和她想的有些不一样。
和普通房子不同的是,二楼的装修很简洁,简洁到虞以善第一眼看过去并不觉得这是家,反而像是误入了哪间豪华酒店。
上楼后朝北正对着的是一条宽阔的长廊,尽头的墙上有一扇窗,窗外是露台。两侧是错落相对的门,一共四扇,长的都一样,看不出哪间是房间,哪间又是洗手间。
楼梯的右手边是白墙,左手边则是刷白漆的木制栅栏,栅栏一短一长,呈直角形相接,长的那边向后延伸,一直到南边的墙,且正对一面透明的玻璃展示柜,高度几乎直达天花板,和栅栏之间只留出了一道可供一个人通过的空隙。
而展示柜里面,满满当当摆着机车头盔和各种赛车摩托车模型。
短栅栏的对面还是墙,和栅栏一起夹着一条一米半左右宽的通道,尽头是一扇白漆木门,就在展示柜旁边不远。
门上什么装饰花纹都没有,平整的像一块木板,只有那根细窄的门把手标志着它的作用。
虞以善不知道哪间是徐瑾荣的卧室或衣帽间,选择最近的这扇门,走过去按下了门把手。
那是一间卧室。
说是卧室,但又没有床,靠门边的地上摆着一张黑色榻榻米,长长的落地窗帘将窗户挡的严严实实,整个屋子仿佛都融入黑暗里。
透过走廊的灯光,虞以善看到除了榻榻米之外的其余空地上,都摆着画架,尺寸不一,却无一例外都被白布遮着。地上还散落着用过的颜料和画笔,空气中弥漫着一些颜料的气味。
与其说是卧室,倒不如说是画室。
虞以善很快关上门,转身去其他的房间找衣服。
还算幸运的是,她走进那条宛若酒店般的长廊,选择了右手边第一扇门推开,入眼便是被玻璃门罩住的衣物。
是衣帽间。
她在柜子里随便拿了一套短袖短裤,关好门下了楼。
李医生正在配药,听到动静回头看她,对她说:“病人高烧三十九度五,需要静脉注射退烧,如果有需要,可能还要辅以物理降温,他的家人呢?”
虞以善把衣服递给他,说:“我也不知道。”
李医生叹了口气:“行,我先给他换衣服,一会打针,你在这照顾他换药?”
虞以善点了点头,转身去了厨房。
厨房的流理台上还放着她刚才没喝完的半瓶水,虞以善拿起来放在手里,湿润的水汽顺着手指往下滴,滴在白瓷砖上,像眼泪一样令人感到烦躁。
虞以善闭了闭眼,仰头把水喝完,顺手把瓶子扔进了厨房的垃圾桶,随后靠着流理台沉默。
刚才她拿水的时候,看到冰箱里只有矿泉水,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蔬菜,没有鸡蛋,没有牛奶果汁,没有零食。干干净净,还不如商场里的样品机。
虞以善想起徐瑾荣爱吃甜的,却经常低血糖,饭吃的也很少,经常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她还曾经觉得对方的饭量不如一只猫。
在学校里一日三餐都吃的这样少,那么当徐瑾荣一个人在家时,是否能记得吃饭都成了一个令人存疑的问题。
虞以善从没见过这样的人,好像根本不把自己当回事儿,不把自己的身体健康放在心上,也不在乎自己是死是活。
饭随便吃,病随便生,看起来他好像还活着,却让人觉得他其实早就已经死了。
“小姑娘,出来吧。”李医生在客厅喊了一声。
虞以善走出去,李医生已经给徐瑾荣换好了衣服,挂上了吊瓶。
见她出来,李医生边收药箱边嘱咐道:“总共三瓶,这瓶点完了就换另一瓶,注意点别让他压着手。一会儿你用凉水打一条湿毛巾,给他擦擦脸,敷一会儿,物理降温。有条件的话用酒精擦擦手心。”
虞以善点点头说:“好的,谢谢医生。”而后付了钱给李医生后送他出门。
徐瑾荣自从进门后就没醒过,虞以善只能一点也不礼貌地自顾自穿梭在他的家中,找毛巾,找酒精,给他擦脸擦手。
擦完,虞以善又用冷水洗了一遍毛巾,搁在了徐瑾荣的额头上,然后自己坐在茶几边写卷子,时不时抬头注意一下药量,这么过了二十几分钟,第一瓶药滴完了,虞以善起身去换药,这时,徐瑾荣醒了。
虞以善低头时,正看到他半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她说:“你醒了?”
说着,她去拿下了徐瑾荣额头上的毛巾,用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热,就打算再把毛巾投一遍,但刚转身,就听徐瑾荣艰难又沙哑地开口:“你去哪?”
虞以善挑了下眉,回身看着他说:“洗一下毛巾,你发烧了,需要冰敷。”
徐瑾荣缓慢地眨了下眼没有说话,意思是知道了。
虞以善拿着洗好的毛巾回来时,徐瑾荣已经自己坐起来了。
她把毛巾叠成长条,有些无奈道:“你这么坐着,毛巾放不上去,还是躺着吧。”
徐瑾荣听了,视线望向茶几上的试卷,不知道是不是还有些昏昏沉沉,好半天才动了一下,他仰头下滑,将脖子搁在了沙发靠背的顶端,淡淡地说:“这样行吗?”
虞以善说:“可以。”
毛巾再次敷上,有些遮挡徐瑾荣的视线,他便干脆闭上了眼睛。
虞以善检查了一下他手上的针,见没有回血,就又坐了回去。
安静片刻,徐瑾荣开口问她:“你怎么在这?”
虞以善边写题边说:“老班让我给你送试卷,想着你不是没参加考试嘛,就私下里计时做一遍,给她看看有没有进步。”
徐瑾荣沉默两秒,忽然说:“对不起。”
虞以善正在算一道数学题,没仔细听,随口问:“什么?”
徐瑾荣就又重复一遍:“对不起,没去参加考试。”
虞以善手上的笔停了一下,她的神情也怔愣了一瞬,之后,她笑说:“跟我说什么对不起?再说了长辈生病,自然要去探望的,一场考试而已,下次还能考呢。”
徐瑾荣又安静了,静的大约有两分钟,之后他开口,一字一句地说:“我爷爷,去世了。”
虞以善毫无预料地被这句话砸中,整个人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徐瑾荣忽然直起身,头上的毛巾掉了下来,被他随手放在了茶几上,他轻声说:“帮我拿瓶水好吗?”
虞以善愣愣地转头看他,看见他很轻地笑了一下,虞以善匆匆起身:“好,好的,你等一下。”
她几乎是小跑去厨房的,从冰箱里随便抽了一瓶冰水出来,又小跑回来,跪坐在地上将水拧开递给徐瑾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