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行早的红裙子在风里飘扬起来,像一面旗。她松开了手,半是嘲笑半是威胁地说:“算你识相。”
庄随月已意识到自己掉进了贼窝里,天下一楼、万里镖局……这些人可不是普通的贼。符州城外虎视眈眈,城内也没闲着,原来是在摩拳擦掌准备造反。
这是什么世道,处处龙潭虎穴。
好在黎行早压根没拿他当回事,吓唬完也就算了,又转脸跟万长青说上了话。
于三闻倒是瞥了他好几眼,但他如今是镖局的师傅,外人的事他管不着。
除非这不是外人的事。
庄随月安抚着梨花白,似是自言自语:“阿秀如今还在符州城里,我替他去柳州走一趟,这可是顶要紧的差事。”
这下于三闻听得清楚明白,立刻向前一步,同车边一人换了位置。
庄随月继续说:“清凉山那里有和微道长在,大约暂且用不着什么,不过这里的事情,还是知会他一声为妙。”
各家各门都有自己的消息门路,飞龙卫驯养了乌鸦和鸽子,金蝉卫使用特殊的哨声,万里镖局只然也有自己的法子。
庄随月说完退了几步,哄着马儿去旁边阴凉地歇息。
在场除了他,无不有内功在身,这两句话不说听得清清楚楚,也全都知道了大概。万长青瞥了于三闻一眼,很快又将视线移开,似乎无意阻止他对此做些什么。
于三闻立刻做出决断,抽出一张小纸刷刷几笔,然后叠成小块递给镖队最末的一人。
“送到越州清凉山,要亲手递到和微道长手里。”
说完又到了万长青身边,恭恭敬敬禀报:“在下得三茅观多年庇护,一日为师,恩情不敢轻忘,多谢当家的成全。”
“说这些做什么,我又岂是背信弃义之徒了?越州地界里,谁人没受过三茅观照拂。”
郑银双站在离他们稍远一些的地方,既不说话,也不靠近前,似乎只是发呆。
黎行早说:“你们倒是人好。那这柳州,还去不去了?”
“自然要去。”
“也不怕有人早生异心,然后你们大路不走,偏偏绕到这隐蔽的地方来。”黎行早笑嘻嘻地,“难不成是打算杀人越货。”
万长青白了她一眼:“神叨叨的,把那晦气玩意拿开些,臭死了。”
“胡说。”黎行早不服气,“我可是抹了药粉的,怎么会臭,分明是香的。”
管他香的还是臭的。
庄随月胃里又一阵翻江倒海,无力地靠在梨花白身上,吸气,吐气,平复涌到嗓子眼的酸味。
镖队修整片刻,继续上路。
黎行早搭了万里镖局的车,没再管他。庄随月便爬上马背,跟在旁边慢慢地走。
踢踏声追到身旁。
于三闻生疏地跟他见礼:“三公子。”
庄随月摆手:“先生不必如此。”
“当不得先生。”于三闻吓了一跳,“也不必称什么师兄。三公子若不嫌弃,喊我于三闻就行。”
“于兄。”庄随月客气地应了。他小时候是在三茅观见过于三闻的,甚至比于三闻见楚瞻明还要早得多。
但那时一个是道观里的俗家弟子,一个是王妃身边的金枝玉叶,连话都没有说过一句。
在于三闻的记忆中,庄随月似乎依然是很久以前那个锦衣华服,见人就带三分笑意的漂亮孩子。
当他突然发现孩子已经长成了男人,并且对自己以礼相待,他慌张得不知该如何应对。
二人说完姓名就尴尬地沉默下去。最终还是庄随月先开口,问:“万里镖局的这一批货,也是送去柳州的?”
“是也不是。”于三闻道,“按理说该送进城中,等托镖的拿了帖子来接才是。但接头那人却提前付足了款子,叫我们把东西带到柳州城外十里处的一座系了红绳的野坟旁边,只留下两个镖师看守,其余人不准在旁等待。”
托镖人拿的是天下一楼的帖子,看万长青刚才的反应,大约是凌鹤行亲自吩咐的差事。
于三闻细细品味一番,也觉得不大对劲。不过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他并不觉得这趟镖会和自己产生什么干系。
方才掀开的木箱里有甲衣一件、头盔一只、长剑与直刀各三把,还有箭镞若干,按照这一对大车的架势,东岳山兵武库中的东西,只有约三分之一走陆路去柳州。
这是极有可能的。金陵已失,越州明着与北晋合作,已有三面合围之势,而如今缺了山大王的柳州就成了孤岛一座,既是孤岛,有机可趁便能强占,为的不只是争权夺利,更是为符州争一线生机。
庄随月愈发心急如焚。若他没有猜错,柳州会比符州乱得更快。
没了越州支援的明月楼独木难支,若不快些入城,恐怕这一趟将是白费力气。
他放轻声音,问于三闻:“于兄可知去柳州还需多少时日?”
于三闻有些诧异,但转念一想,这样大门不出的公子哥不认路也是正常事,就去车上取了地图来,展给他看。
“眼下大约行至此处,”点的是汀江边的南岸的一块地方,“柳州就在这里了。”手指只向上挪了一些就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