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是秋日,然暑热却迟迟不肯退去,夜深后园中的露水渐渐重了,凉意从石凳上渗上来,透过衣料贴着肌肤让人骨头里发冷。罗长风恍若未闻,独自坐在园中的凉亭中,抬头望着天边被乌云遮了一半的月色。
数月前,他随赵寻英从南京回到京城,一路看着她如何在风波里站稳脚跟,如何在朝堂上一步步铺开自己的棋局。她用人的方式和宁王截然不同,宁王是笑面虎,初时春风满面,相谈甚欢,聊至畅快时恨不得引为知己兄弟,可一旦把人攥在手里,又改了一副面孔,恨不得每一个都拴了链子牵在手中,时时提防着他们反咬自己一口。
赵寻英却全然不同……这些日子他出府,不仅无人跟随,门房更是连过问一声都没有。究竟是赵寻英太过自信,还是自己于她而言本就无关紧要?她救自己,仅仅是因为自己曾施以援手?
她像是一团云雾,引人注目,却无人能参透。
她把一群莽撞冲动、心直口快的直臣推到高位,任由他们和那些各怀鬼胎的佞臣在朝堂上争得头破血流,自己则翩翩然不染尘埃,不慌不忙地出面说和,取个折中之法,竟让两边都觉得满意,也让这浑浊不堪的朝堂重新焕发了生机。
有时候她也会问他的意见,两人相对而坐,一壶茶,一盘点心,她将事情摊开来,问他怎么看。可更多的日子里,他是无所事事的。她不需要他替她跑腿送信,不需要他替她结交朝臣,甚至连那些寻常幕僚该做的文书整理,她也让自己的侍女包揽。罗长风有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豢养在园中的鹤,偶尔被人赞一句超凡脱俗,却始终不知道自己真正的用处在哪里。
夜风穿过竹丛,簌簌作响,更添几分幽寂。
他循着小道散步,竟瞧见前方一点亮光,再走近些,便看见了赵寻英的身影。
她立于池畔,低头望着水中倒影,风吹过,月影与灯影全都碎了,像无数片细小的瓷片漂浮在水面上。
他放轻脚步,在几步外停下,望着她的侧影。直到又一阵夜风掠过,她忍不住咳嗽出声,他才从竹影里走出来,“长公主抱恙在身,何故在此吹风?”
赵寻英看清来人,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无碍,不过是这些日子不想见人,才说得严重了些。”
罗长风点头,“陛下多猜忌,如今政令通达,自是不必操心,长公主借病避嫌也是应当的。”他自然察觉长公主府并非铁板一块,其中不乏宫里的耳目,只是赵寻英行事太过谨慎,让人揪不出错处。
赵寻英只是冷笑摇头,没有说话。
罗长风低头思虑,自嘲一笑。也对,她可是赵寻英,何故怕如今的皇帝?毕竟,若依常人所想,当年登上帝位的该是她的亲弟弟。
罗长风叹道:“先帝可是为长公主出了道难题……陛下对您,是想信却也不能尽信。”
赵寻英望着水面,嘴角微挑,顾左右而言他:“古人曾言深水可通幽冥,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她的父皇确实给她留了道难题,却无关旁人,只在于她自己。
“深夜无眠,可是有何心事?”赵寻英偏头看向罗长风。
罗长风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少有的坦白:“在想……长公主是怎样的人,我该如何才能讨得你的信任。”
“为何一定要讨得我的信任?”
“我自答应殿下一道来京时,便是想着做出一番改天换地的壮举。”他认真看向赵寻英,“这千百年来延续的规矩,想来殿下也听烦看腻了。”
这番石破天惊的话入耳,赵寻英依旧是面无表情,眼底却多了些玩味,“你父亲的死因,你是否已然查明?”
罗长风瞬间茅塞顿开,怪不得赵寻英对他若即若离,症结竟在此处……他苦笑出声:“原来长公主是怕我?怕我像接近宁王一样接近长公主?”
他抬眼望向远处,目光穿过夜色,落在那段看不见尽头的往事里,“当年,我父亲失足死于堤坝之上,接手的官员却说朝廷拨下的修缮款被他私吞,找到家里,威逼母亲补齐。母亲不信他是贪赃枉法之人,层层上告,朝廷总算派人下来查案……”
他至今还记得,母亲搂着他,低声喃喃:“别怕,风儿别怕,他们很快就能查清,还你父亲一个清白。”可直到母亲病累而死,她都没有等来那个清白。
“朝廷分明查明是宁王挪用修缮款,大肆修建围场。我父亲辛苦求来的修缮款,怕是都不抵围场里那几匹马。”他声音平平,听不出悲喜,“这些事禀至京中,却被皇帝摁了下来。为了息事宁人,只是让父亲的同僚前来,只说是府衙清点有误,给了几两银子安葬棺椁。甚至为了平账,在府衙册子上,仍记载着这笔款项是父亲贪下的。”
“当年,不正是因着皇帝要护着他这个好弟弟?”
赵寻英垂下眼,没有接话。
“我只是想不明白,”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若你早早知晓,当初在宁王府,何苦几次三番帮我?你不是应该坐山观虎斗,看我们两个两败俱伤更好吗?”
罗长风沉默了片刻,声音沙哑道:“我原本是这样想的。”他早在城门口遇见赵寻英时便猜出了她的身份,而后看着她闯入王府,一步步走进那场精心布置的棋局。“殿下怕是不知,王府里也藏着诸多的火药……”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我对上你的眼,忽然就不忍心了。”
他心里两种念头在打架,一个告诉他,她是那个人的女儿,就是她的父亲昏庸无能,害得自己家破人亡,此身漂泊。另一个则劝说他,她什么也不知情,为何要为父辈的错偿命?
于是他一步步试探,想逼她作恶,好让自己心安理得地下手。可不想,她是不一样的。她骨子里的倔强、她眼底那种干净而执拗的光,让罗长风看见了另一种可能。他原本以为这世上的人都是一样的,机关算尽,利字当头。可赵寻英不是,她走的那条路,是他从未见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