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上的个人终端在不停轻震,他指尖一滑,开了免打扰防震模式,随后像是要印证什么似的,拿出身上的私人芯片卡悄无声息地入侵资料库,打下伽法勒·杨的名字,一目十行地扫下去。
数百页的资料信息泛着荧光印在他的眼睛里。
飞速下拉过一长串仿佛看不到头的生平经历,荣誉奖项,最终他的指尖停顿在某页基本信息栏旁。
上面白底黑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写着他的母亲——阿莱蒂亚·杨。
一切的猜测妄念都在此刻尘埃落定,仿佛理所当然得就该是这样。
同样都姓杨,同样都是金发金眸,那张在记忆中模糊不清的面庞此时清晰地印在资料库内。
他才恍惚惊觉,他们是那么相像。
可我又做了什么……
裴祈低下头,环抱住双腿,一个人孤独地蜷缩在墙边,仿佛陷进了无边的黑暗里。
护眼灯亮起微弱的光,小范围地照亮了黑暗,柔和的灯光被手动调整好了角度,最大程度地洒在这张临时赶工制作出来的木桌上。
过了一会儿,某个漆黑的小角落发出轻微的窸窸窣窣声。
来了。
阿莱蒂亚的嘴角微微上扬,放下手上的事,侧了侧身朝那个方向招招手:“要过来看看吗?”
卡曼瑟没动,警惕地扶墙:“你在干什么?”
“在算临时联络点的方位。”阿莱蒂亚忍俊不禁,语气犹如春风拂面,“很有趣的哦,真不来看看吗?”
卡曼瑟到底还是个四岁小孩,天性使然,对未知事物有难以克制的好奇心。再三犹豫下,他还是一步步慢吞吞地挪了过去。
阿莱蒂亚也不急,耐心十足地等他过来,然后浅笑着弯腰把他抱到自己的大腿上。
“你,你你怎么,能抱我……”卡曼瑟被吓一跳,浑身僵硬,情急之下脱口而出道。
“嗯?不抱的话,小卡曼瑟看不到呀。”阿莱蒂亚说。
卡曼瑟从来没被除了自己母亲以外的人抱过,小小的脸涨红一片,更衬得双眸清澈似水,明亮动人。
“好啦好啦,就让我抱一下吧小卡曼瑟,小卡曼瑟最好,最可爱啦。”
“啊看这里看这里哦,这是联络点的信号基站,知道基站长什么样子吗?小卡曼瑟你可以想象一下,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座超大的,像乌龟壳一样的银色房子,龟壳上边插了一排排的铁柱子,就像这个。”阿莱蒂亚随手拿起电子笔,笔尖朝上立在桌面上,指着笔尖的地方,绘声绘色地道,“但这里的下边是三角形,中间是空出来的,大到我可以抱着你穿过去哦。”
卡曼瑟亮晶晶地看着眼前的笔,情不自禁发出了一声“哇”。
“是吧是吧,是不是很神奇?”阿莱蒂亚揉了揉他圆滚滚的头,轻声说,“所以啊小卡曼瑟,你要好好长大,然后出去走走,多看看外面的世界。这个世界是很奇妙的,有好多好多神奇的东西,壮阔的景象。”
“你不能一辈子都困在系法兰星,也不能就这么陨落在这里,外面还有很多美好的事物在等你去发掘。”
经此一夜,卡曼瑟已经逐渐放下最开始对阿莱蒂亚的警惕和不信任,慢慢接纳她,甚至还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怯生生又满眼好奇地问:“外面是什么样的?”
“是不是会有发光的树?通向天空的水楼梯?红色的,还在冒泡泡的很烫很烫的海?”
“都有哦,你想看吗?”
“我想!”卡曼瑟激动又兴奋地牵过阿莱蒂亚的手,示意她蹲下来点,然后从自己怀里拿出了一本破旧,但被人一点一点好好补起来的书,翻开,指着书里画着的图像说,“就是这个!很漂亮我想看!”
阿莱蒂亚温柔地摸摸他的头:“你一定会看到的。”
这个从一出生就被困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别墅,在历经一场大火后又匿迹潜形在方寸一隅的四岁小孩经历了太多常人无法言喻的痛苦。
对很多联邦人民来说,稀疏平常,司空见惯的事物,对于他而言,只是存在于书本之上,连真伪都无法辨认清楚的东西。
“可这一切本不该如此的。”
裴祈喃喃自语,默默将自己抱得更紧了。
今晚的黑夜仿佛漫长得没有尽头,就连星光都隐匿在云层之中。
伽法勒站在门外,犹豫再三,想敲门的手还是停在了半当空,迟迟没有落下。
他想起几分钟前,他们一起回来的时候,裴祈一言不发地走进自己的房内,门上的智能感应系统检测到他的情绪,自动在后面关上门并且还上了锁。
当时他就站在裴祈身后,亲眼目睹了全过程。
他们的距离好像又变远了。
伽法勒突然有种预感,如果他现在不做点什么,那他之前所为之努力的种种都会被打回原样。
可他又能做些什么?单凭普普通通的一句我相信你吗?
太轻率了,他不会听的。
伽法勒背靠着门,双手掩面,一直以来直挺的脊背缓缓弯下,周遭无光的夜色像是具象化地压在了他的肩上,让他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半晌,他放下手,重新挺直腰背,离开了屋子。
遥远的天际一点点泛起鱼肚白,晕染出晨曦的色彩,黑夜悄然褪去,白昼将醒。
伽法勒站在沃伯利的房屋前,抬头望着这栋他熟悉不已的,一直住到成年才搬离的家。虽说他有沃伯利给的权限,能随意进出,但他还是先礼节性地按了一下门铃,告知屋内的沃伯利。
但奇怪的是,他等了很久都没等来一句骂骂咧咧的滚进来。
就在他即将推门而入时,门开了,从内拉开了一条门缝。
而此时此刻站在屋内给他开门的是一位怎么想都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伽法勒大脑当机了好几秒,有点怀疑自己熬通宵后眼睛出问题了,不然怎么会幻视到他出现在老头的家里。但等他揉完眼睛,再一睁眼见人还是一脸冷静地抬眼看着他。
好的,不是眼睛出问题也不是做梦,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白部长,你怎么会在这?”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