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居满一个月的这天早上,沈既白比平时醒得早。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五分钟——天花板上还贴着姜屿上周贴的那些星星,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一个月了。
她转头看了看床头柜上的日历。5月12日到6月12日,整整三十一天。她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三十一天的日程:工作照常,案件进展顺利,没有出现任何重大纰漏。
但生活里多了个人。
多了个人,多了很多她以前不会做的事——比如每天做饭多做一份,比如买牛奶的时候买两盒,比如半夜听到动静会醒。
她坐起来,推了推眼镜。
今天要做第一次婚姻状况评估。协议第五条写得清清楚楚,她只是按章办事。
对,按章办事。
她起身下床,走到书桌前,打开那个标着“项目:姜屿”的文件夹。
评估表早就做好了。Excel做的,排版整齐,有表头有边框有备注栏。她打印了两份,一份给姜屿,一份自己填。
现在的问题是:姜屿会是什么反应?
沈既白想了想那个人的性格——随性、不按常理出牌、喜欢把盲盒堆满整面墙、用洗衣机洗牛仔裤把纸巾洗成雪花、煎鱼能把鱼煎到灶台上。
她忽然有点拿不准。
那个人,会不会觉得她有病?
沈既白推了推眼镜,把这种念头压下去。
协议就是协议,执行就是执行。
她拿起便签纸,写下一行字:
「今晚八点,第一次婚姻状况评估。请预留时间。」
走到客厅,贴在冰箱上。
贴完她看了一眼那面盲盒墙——今天周一,是她负责“整齐”的日子。姜屿周末又重排了一遍,现在所有的盲盒都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像一群探头探脑的小怪物。
沈既白深吸一口气,伸出手。
三分钟后,那面墙恢复了秩序:按系列分类,每行一个系列;按高度递增,从左到右;间距相等,目测控制在两厘米左右。
她满意地点点头,回房间换衣服准备出门。
姜屿的房间门紧闭着,里面没动静。那人昨晚又在暗房待到很晚,估计要睡到中午。
沈既白站在她门口,顿了顿。
她想敲门说一声“早餐在锅里”,但又怕吵醒她。
最后她从包里拿出另一张便签,写上「早餐在锅里,热一下。」,贴在姜屿门板上。
然后她拎起包,出门上班。
姜屿是被阳光晃醒的。
她翻了个身,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十一点四十七分。
睡了十二个小时。挺好。
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翻身下床。推开门,一张便签从门板上飘下来,落在地板上。
她弯腰捡起来。
「早餐在锅里,热一下。」
姜屿笑了。
她把便签收进口袋里——口袋里已经有好几张了,都叠得整整齐齐的——然后晃悠着去厨房。
锅里真的有早餐。小米粥,煎蛋,还有一小碟酱菜。都还是温的。
姜屿一边吃一边刷手机,吃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站起来走到冰箱前。
冰箱上贴着一张新的便签。
「今晚八点,第一次婚姻状况评估。请预留时间。」
姜屿愣了三秒。
“什么玩意儿?”
她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婚姻状况评估。
还“请预留时间”。
姜屿站在冰箱前,忽然笑了。
这人,真的把婚姻当项目在管理。
她撕下那张便签,拿回餐桌旁,一边喝粥一边看。
评估。还第一次。那就是还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她想了想,一年四次评估,三年就是十二次。
十二次。
她忽然觉得这个婚结得,有点像签了份终身劳动合同。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挺好笑的。
不是那种嘲笑的笑,是那种“这人怎么这么有意思”的笑。
她把那张便签也收进口袋里。
晚上七点四十五分,姜屿正窝在沙发上打游戏。
今天打得不太顺,连跪三把,她从王者掉到了星耀。正准备开第四把,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
沈既白:「还有十五分钟。」
姜屿看着那条消息,手一抖,又送了一个人头。
队友开始骂人:“姜屿你干嘛呢!挂机啊!”
姜屿对着手机喊:“我老婆叫我!今天不打了!”
然后她果断退出游戏,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坐直身子,双手放在膝盖上。
像等待面试的小学生。
七点五十八分,书房的门开了。
沈既白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穿着居家的白衬衫,没戴眼镜。头发放下来了,比平时看起来柔和一点。
她在姜屿对面坐下。
姜屿看着她手里的文件夹,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是什么?”
“评估表。”沈既白打开文件夹,推了推眼镜——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眼镜戴上了,“根据协议第五条,每季度进行一次婚姻状况评估。今天满一个月,算是第一次阶段性评估。”
姜屿凑过去看了一眼。
表格做得很专业。
抬头是“婚姻状况评估表(季度)”,宋体加粗,居中。下面分几个板块:居住满意度、沟通满意度、对外配合度、个人空间满意度、总体满意度。
每个板块下面有打分项,1到10分。还有备注栏,占了两行空白。
最下面是一道开放题:“请提出下季度改进建议”,预留了四行空白。
整张表格排版整齐,边框清晰,一看就是Excel做的。
姜屿看完,沉默了。
沈既白看着她:“有什么问题吗?”
“有。”姜屿抬起头,“你平时给客户做评估,也这样?”
“差不多。”
“那客户什么反应?”
沈既白想了想,认真回答:“大部分表示满意,少数提出修改意见。有个客户在备注栏写了三百字的建议,我采纳了其中两条,后来那个案子进行得很顺利。”
姜屿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忽然笑了。
“那我属于少数。”她说。
沈既白点点头,拿起笔:“第一项,居住满意度。1到10分,你打几分?”
姜屿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认真想了想。
“9分。”
沈既白笔尖顿了顿:“为什么扣1分?”
“因为你把我盲盒摆得太整齐了。”
沈既白:“……”
姜屿指了指那面墙:“你看,今天周一,你又动了。本来我周末排得好好的,现在全按你的标准来了。虽然我知道你有强迫症,但那是我的盲盒。”
沈既白沉默了一秒。
“它们……确实需要整齐一点。”她说,“不然看着不舒服。”
“我看着舒服啊!”姜屿抗议,“乱乱的才有生活气息!”
沈既白推了推眼镜:“在我的评估标准里,‘乱乱的’属于减分项。”
“那在你的标准里,我的盲盒应该怎么摆?”
“按系列分类,每行一个系列;按高度递增,从左到右;间距相等,两厘米左右。”
姜屿瞪大眼睛:“你连间距都量了?”
“目测。”
“目测两厘米?!”
“差不多。”
姜屿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笑得倒在沙发上,笑得肩膀直抖。
沈既白看着她,有点懵。
姜屿笑够了,坐起来,擦了擦眼角:“行行行,你厉害。那这样,折中一下——平时你负责整齐,周末我负责‘乱’。成交?”
沈既白想了想:“可以。”
姜屿伸出手:“拉钩。”
沈既白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
姜屿的手很白,手指修长,指尖有一点薄茧——按快门按出来的。
她顿了顿,伸出手,用小指勾住姜屿的小指。
姜屿用力摇了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沈既白被她摇得有点晃,但嘴角弯了一下。
沈既白在那一栏写下:9分(备注:盲盒排列问题,已达成折中协议)。
“第二项,沟通满意度。”
姜屿想都没想:“10分。”
沈既白抬头看她。
姜屿耸耸肩:“你想说什么说什么,从不藏着掖着。那天你说我洗衣机把纸巾洗烂了,虽然语气很平静,但我听出来你快要崩溃了——你直接说了。挺好。”
沈既白顿了顿。
“我当时……没崩溃。”
“有。”姜屿认真点头,“你深呼吸了三次。”
沈既白沉默了。
她好像……确实深呼吸了。
“而且你教我怎么补救,没一直骂我。”姜屿继续说,“我妈以前,我做错事她能念三天。你这样挺好,说完就过了。”
沈既白看着她。
姜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但沈既白注意到,她说“我妈”的时候,眼神飘了一下。
她没多问。
在表格上写下10分。
“第三项,对外配合度。指在家人朋友面前扮演伴侣的配合程度。”
姜屿想了想:“目前只见过外婆,配合得还不错吧?9分。”
“扣分原因?”
“那天吃饭,我给你夹菜,你僵了一下。”姜屿看着她,“不习惯被人夹菜?”
沈既白沉默了一秒。
“是。”她说,“但正在习惯。”
姜屿歪头看她:“真的?”
“嗯。”
“为什么?”
沈既白想了想,慢慢开口:“小时候在奶奶家吃饭,长辈夹菜是常事。后来回父母那边……不常一起吃饭。再后来一个人住,就没人夹了。”
她顿了顿。
“那天你夹的时候,我确实愣了一下。但不是不喜欢。”
姜屿听着,没说话。
沈既白继续说:“外婆夹的,我从小吃到大,习惯了。别人夹的……”
“别人?”
“就是……不是家人的人。”
姜屿眨眨眼:“那我算不算家人?”
沈既白看着她。
这个问题,她没想过。
协议里没写。
“目前是合作关系。”她如实回答。
姜屿笑了:“那等下次评估,我再问你一次。”
沈既白顿了顿。
“好。”她说。
在那一栏写下:9分(备注:夹菜问题,正在适应中)。
“第四项,个人空间满意度。指我们各自独处的时间和空间是否足够。”
姜屿这次认真想了想。
“8分。”
沈既白抬头:“扣分比较多。”
“因为你的书房太整齐了。”
沈既白愣住了。
“什么意思?”
姜屿托着下巴看她:“你那个书房,每次我经过,往里看一眼,都觉得像图书馆阅览室。书摆得整整齐齐,文件摞得整整齐齐,笔筒里的笔都朝一个方向。我每次想进去找你,都怕碰乱什么东西。”
沈既白沉默了。
“你可以进来。”她说。
“我知道我可以,但我怕。”姜屿认真地说,“你那个强迫症,我碰一下你的文件你肯定难受。”
沈既白想了想,没否认。
“那怎么办?”她问。
姜屿想了想:“要不你给我划个‘可触碰区’?比如书桌左边一半是我的,我可以随便放东西,你负责那边不收拾?”
沈既白愣了愣。
这个提议……倒是可以。
“或者我在你书房放一把椅子,专门给我坐的。”姜屿继续说,“这样我想找你的时候,就坐那把椅子上,不乱碰东西。”
沈既白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这么想进我书房?”
姜屿眨眨眼:“想啊。你天天在里面待着,我想看看你在干嘛。”
“看文件。”
“我知道你看文件,但我还是想看看。”姜屿理直气壮,“你不在的时候,我经常路过你门口,就想——她这会儿在看什么案子?累不累?要不要喝水?”
沈既白愣住了。
姜屿继续说:“但我不敢敲门,怕打扰你。”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沈既白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姜屿也在看她,眼睛亮亮的,坦坦荡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