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怪,佐伊一变成猫,别管大猫小猫,那孩子就不哭了。她就贴着靠着,摸着闻着,喜欢又好奇。
佐伊问她家在哪儿,她也肯说了,还小跑着给顶着臭脸的小猫佐伊带路。
嘉司悯站在半坡上,放眼望去尽是饱满的翠绿。高高的杆上竖着尖锥长果,裹了一层层深深浅浅的绿衣,还顶上一簇软乎的翎。戴着宽沿大草帽的农人背了篓子,利索地一拽,一拧,一剥,就将挤满黄米的嫩玉米丢进篓里,不多时攒了冒尖的一篓去卸在路边,自有人清点和搬运。
一个高瘦的女人原本还拿着簿子记录着什么,一偏头看到了徐徐下坡的嘉司悯她们,就突然丢下簿子,全力跑起来。
“春生——”
她焦急地喊着,冲上来就将孩子从这两个外乡人面前拽到了自己身后。
“我们不是坏人,我们是才从泡菜镇过来的旅人,刚刚在路上……”
嘉司悯还是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事情的来龙去脉。但女人脸上的阴云并没有好转。她拧着眉毛,抬手就给了春生的屁股蛋几下。
“叫你又去路上乱跑!我怎么跟你说的?好好在院里待着,现在拍花子多得很!还有那么多过路的车,你可真是——”
女人又打又骂,最后自己却哭起来,半跪在地上将脸埋进孩子的胸脯里。春生这会儿也知道错了,抱着妈妈的脑袋,轻柔地抚摸起来。
“对不起妈妈,我只是在路边想看看……”春生忽然想起要紧事,指着不知什么时候又变成人蹲在车上的佐伊喊,“这个姐姐也是猫呢!”
女人顿时收了泪,直愣愣地看着佐伊,慢半拍扯出一个笑,竟完全将撞车的事情拋在脑后,请她俩进了自家屋。
“房子真漂亮,是新修的吧?”
嘉司悯看着这一片锥顶的圆筒状独栋矮房子,情不自禁地上手摸摸,却发现那只是混了石子的草编墙。太使劲按下去,就会留下一个小窝,只怕经不起什么大风雨。往下看,墙根下还印着墨色的数字编号,似乎是一间屋占一个号,但认真按顺序看过去好像又不是那么回事。
“不过是些乱七八糟的草房子,”女人看着多出来的一片空地,恨恨地用脚碾了底下的草几个来回,“隔几天就要倒一次,一下雨就要漏水,简直是废物。”
“为什么不修个结实点的房子呢?”
嘉司悯很是困惑,女人冷笑一声,激起嘉司悯一身鸡皮疙瘩。
女人盯着黄金谷入口那唯一的一座小砖房,咬牙切齿地说:“因为我们这些春之岛的俘虏只配住这样的房子。”
嘉司悯讪讪地站在门口,一时之间尴尬得进退不得。
“没事,”女人又对她们笑起来,打开房门,“请进来坐,你们赶路还没来得及吃饭吧?”
屋里一眼望到头,就只有娘俩的生活必需品,但看得出还是尽力打整得干净。女人掰了鲜玉米粒到屋外,没多久就响起油炸声。香甜的气味透过草屋的缝隙,钻进嘉司悯的鼻子里。
“玉米好香……”
“那我们也买一车吧,就是不知道能放多久……”
两个人头抵头咬耳朵,见春生凑过来又笑嘻嘻地分开。佐伊变成小猫坐在桌子上舔爪子,春生就弯着自己的手照做。
嘉司悯的视线越过春生,瞧见后面墙上挂着的做工表格卷轴。她不由自主地走过去仔细看,发现每格上都写了数字,已经完成的都画上了鲜红的叉。
“这是那帮监工规定的任务,收不完那么多仓的玉米,我们就要受罪。”
女人端着一盘金黄酥脆的玉米烙进来,搁在桌子上让大家趁热吃。
“怎么这样……夏之岛怎么能强制春之岛的人做劳工呢,这不合法……”
嘉司悯在秋之岛耳濡目染,难以置信夏之岛敢明目张胆做出这样的事情。
女人嗤笑出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们整个村,只因为反抗时惹恼了夏之岛负责侵占外岛的长老,就全部被俘虏到了这里。活下来的人要用一生在这里种玉米,给夏之岛凑那源源不断的粮草,直至所有人老死病死。他们就是喜欢这样厚颜无耻地延长我们的痛苦。”
面对酥脆香甜的玉米烙,嘉司悯没有半点胃口。她既气愤夏之岛的暴行,又羞愧自己的无知。女人坐在她们旁边,放松了肩膀。
“但这个月好些了,总归这里离武英区的狗东西远得不行,边区的小官还是怕我们集体闹起来的,工作量总算变得正常了。你吃,吃了我好讲讲这孩子的事情。”
嘉司悯这才拿起一块玉米烙咬下去,外边酥得掉渣,里面却甜软,鲜玉米粒被咬开,爆出浓郁的甜香。她紧接着咬下第二、第三口。
“我是春之岛的荇,我们村子世代在杜若江的支流边养殖水菜。在被掠夺过来的路上,大概是才过沙漠区的地方,我捡到了春生。那时她还是只小猫,巴掌点大,但过了半年就变成了小孩模样。我向买玉米的人打听,才知道她应该是猫兽人。可惜,我找不到她的同类,没法教她控制自己的身体。”
荇抚摸着春生的毛茸茸的脑袋,拉开她的袖子,露出上面未褪去的一小块猫毛。一截柔软的橘色尾巴爬上桌,去够佐伊的厚尾巴。
“这……”
嘉司悯看向佐伊,一时不敢应承。
佐伊化为人形斜坐在桌边,看着一脸慕孺的小孩,想起过去胡乱变形的自己,便想都教给她。可惜佐伊一激动就说不大明白,重复着“集中”“想”和奇怪的拟声词,连蹦带跳比划起来。春生也跟着跳,但还是没能掌握诀窍。
“其实佐伊的情况有些不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