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安的那句话被艾伦接下后,整个人像是刚刚从一场高烧中退下来一样,有一种虚脱般的、被抽空了的轻盈。
她站在那里,伸出去的那只手已经被艾伦轻轻握过又松开了,心跳还在胸口急促地撞着肋骨,每一次搏动都带着一种亢奋过度、近乎眩晕的节奏。
但她不能再停在这里,她必须继续,必须趁着自己刚刚建立起来的那股勇气尚未消散之前,把该说的话都说出来,让艾伦看到她的态度。
“艾伦阁下,”薇薇安开口,声音比方才稍微稳了一些:“关于外面那些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我相信您一定也听到了,而我想说的是……”
她顿了一下,语气里上了一种郑重其事的、不容置疑的力度:“我绝不会相信那样可笑的话。您和国王陛下之间的事情,不该被那些不怀好意的人拿来当做谈资。这件事上,我是站在您这边的。”
她说完了这句话,等待着艾伦的回应。
但艾伦的反应比她预想中要慢一些。
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薇薇安的面容上,眼睛里带着一种明显的困惑。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重新打量眼前的这个人,像是在确认她和方才走进暖房时那个满脸压抑着气愤的小姐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
“……多谢您的信任。”艾伦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加谨慎了一些:“流言这种事情,总是会往惊悚夸大的角度变化,能够得到您的理解,我很感激。”
他的话很客气,但那种周全本身就是一种距离——他客气地、妥帖地、滴水不漏地回应了她的表态,却一个字都没有往里多走半步。
他把她的话接住了,然后原封不动地、带着礼貌的温度还了回来。
薇薇安感觉到了那种距离,心里微微紧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而是把注意力转向下一个话题:
“阁下的身体听说伤得不轻,瓦莱里安家族对教会那些人的行径同样感到十分愤慨。我们始终是站在您这一边的——与陛下和阁下共同对抗教会,是整个家族愿意坚持到底的立场。”
她说着说着,感觉到自己的语气渐渐变得顺畅了一些。
其实那些词句从她的唇齿间流出来的时候,都带着一种刚刚被磨过棱角的、略显生涩的利落,像是她在一边说话一边学习着如何用这种方式来表达。
但她甚至觉得自己说得还不错——足够诚恳,足够坚决,足够让艾伦看到她的诚意。
然而当她抬起头看向艾伦的时候,发现对方正在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艾伦没有笑,也没有皱眉,像是在看一件他认识但忽然变了个样子的东西,像是看到了一条他熟悉的河忽然改了河道,所有的水都在朝着一个新的方向涌去——改变来得太突然了,让人不得不停下来想一想:是什么力量让这条河改了道?
他看着薇薇安此刻的面容,看着她微微扬起的下颌和那双努力保持着坚定的眼睛,看着她嘴唇边那层被刻意维持的弧度——她在努力地把自己变成另一种人。
不是“被冒犯的未来王后”,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小姐”,而是另一个模样的、更加冰冷更加坚硬更加以利益为导向的人。
只是她的转变太过突兀了,突兀到像是一件衣服被人从身上猛地扯下来又换上了另一件,甚至连扣子都没来得及系整齐就站到了人前。
那种转变的轨迹艾伦并不陌生。他在自己的身上也见过类似的东西——被某件事、某个瞬间击穿之后,发现原来可以换一种方式来思考和行动,原来那些以前认为“不该这样”的事其实完全可以做,而且会更高效、更安全、更不会受伤。
只是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完成那个转变。而薇薇安,在今天下午的短短几秒钟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推了一把,一下子从河的此岸跌到了彼岸。
艾伦不说话了。
薇薇安在那种沉默中感到不自在。
艾伦的目光太安静了,安静到让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拿起来放在了一面镜子前面,镜子里映出的那个正在努力表演“热情友善”“诚恳可靠”“利益共同体”形象的人,她自己看着都觉得有些陌生。
她此前来之前准备好了一整套叙事逻辑,那是关于“我是未来王后所以我应该表现出被冒犯”的逻辑。而现在她正在使用的是另一套完全相反的逻辑,是关于“我应该拉拢你因为这对我的未来更有利”的逻辑。
两套逻辑是南辕北辙的,而她只花了几分钟的时间就从一套跳到了另一套,中间没有任何过渡,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让艾伦能够理解和接受的说明。
可她此刻已经没有余力再去想第三套方案了。
她被第二套逻辑击穿之后,整个人就像是被扔进了一条湍急的河流里,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努力抓住那套“冰冷但高效”的逻辑,试图让自己顺着水流游到岸边。
她甚至还没有完全想清楚那套逻辑的全部内容——它太新了,还带着锻打的余温,边角也还没来得及磨圆。
她根本来不及再从中退出来,再去构建一套更中庸、更缓和的应对方式,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阁下现在心里一定有很多疑虑。”薇薇安把声音放软了一些,试着让它带上更打动人心的温度:“我的转变可能确实……有些让人意外,但我可以保证,我今日来是真心想要与阁下修复关系的。”
她顿了顿,感觉到艾伦的目光依然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这种注视让她觉得自己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薄冰上走路,底下那层冰越来越薄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踩穿。
她想找一个更有分量的、更能证明自己诚意的东西来让艾伦相信她。
她需要一个筹码,一件艾伦不可能拒绝的东西,一句能直接击穿所有怀疑和距离的话。
曾经知道一件事在她的脑海深处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是一颗被反复抛起的骰子,最终落到了一个她之前从未想过要使用的位置上。
“如果以后我有了孩子,”薇薇安说,她的声音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微微低了一些,那是正在把它变成承诺的郑重:
“第一个女儿……我希望给她取名玛利亚。”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暖房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压紧了。
站在艾伦身后的莱斯特能够清楚地看到,艾伦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在那一瞬间不受控制地震颤了一下。
艾伦的眼瞳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人搅动了的深水,里面的平静被什么东西猛地撕裂了,露出底下翻涌的、不受控制的愤怒。
他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然后那层翻涌被压下去了。
快得像是一个人猛地合上了一扇被风吹开的门,门板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然后所有的风都被挡在了外面。
艾伦的面容重新变得平稳了,只是此刻的平稳是用力维持出来的,像是一层被紧紧攥在手里的、正在不断往外渗水的布。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然后侧过头,目光从薇薇安的脸上移开,落在了她身后一直垂手站立着的贴身侍女身上。
“我有些话需要跟薇薇安小姐单独说,”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请你先出去……莱斯特,你也一样。”
莱斯特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多问,立刻转身朝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