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安的贴身侍女被自家小姐的突兀转变和“爆论”吓得不知如何是好,现在艾伦让她出去,她是真想立刻出去假装这场见面不存在的——不过她还是忍住了,很有职业素养的看向薇薇安等待她的指示。
薇薇安也正从方才那句话造成的余震中勉强回过神来。
她自己也没想到那句话会以那样的方式被抛出来——她只是想找一个能够证明诚意的东西,可当“玛利亚”这个名字脱口而出的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利用了艾伦的妹妹,那个被夺走了性命的、年仅八岁的妹妹。
“你出去吧,”薇薇安说。声音比预想的更心虚,像是力气正从她的身体里流失掉。
侍女如蒙大赦般地行了一礼,快步退出了暖房。
门合拢时发出的那一声轻响在暖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道分隔符,把方才那些充满了表演和试探的对话划上了一个句号。
暖房里只剩下两个人了。
午后的阳光从那些玻璃窗格中大片地涌入,在石板地面上铺开一层温暖的金色。
所有的东西都在运转如常,只有暖房中央站着的两个人之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刚刚被翻搅过的、尚未完全沉淀下来的浑浊感。
艾伦面对着薇薇安,神色微冷:
“薇薇安小姐,我不知道您今天经历了什么,但您今日的确……太过大胆了,让人无所适从。”
艾伦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斟酌接下来要用的措辞:“我想您应该明白——我的身份,以及您所争取的那个身份之间,应当有必要的礼仪和距离。”
薇薇安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但艾伦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而且,我不明白您在急迫些什么。倘若我们之后真的成为一家人,有任何需要您都是可以直接向兄长开口的,他并不是一个难以沟通的人。”
薇薇安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正在一阵阵地发烫,方才那些亢奋的、被新逻辑冲击之后急于付诸行动的劲头,此刻正在艾伦的告诫下一点点冷却下来。
他在告诉她——她试图绕过国王来建立一种私人的关系,她方才那些话,在艾伦听来仅是代表这个含义的某种信号。
而且她也确实应该先搞清楚,对方究竟愿不愿意配合,而不是一厢情愿地就开始了行动。
薇薇安感到那股亢奋的、灼热的情绪正在从她的身体里迅速流失,像是退潮时被带走的沙土一样,露出底下被冲刷得坑坑洼洼的地面。
冲动退去之后,她发现自己只剩下一种空旷的、什么都抓不住的虚脱感。
——她甚至尚未来得及去感觉到羞耻。
让她先沉下来的,比羞耻更深,是一种心灰意冷。
就算我放下了原则和体面,事情也并不能如我所愿……薇薇安在短时间内又更深一层地理解了这套逻辑其中的残酷。
她的脸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整个人像是一株被从土里拔出的植物,叶子正在慢慢地、不可逆地卷曲和萎蔫。
“……我明白了。”她低声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午后的阳光吞噬了。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
没有解释,没有道歉,没有试图挽回——因为她知道那些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她只是朝着艾伦的方向行了最后一个礼,然后转过身去,朝着暖房门口的方向走去。
“薇薇安小姐。”
艾伦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薇薇安停住了,但没有勇气回头。
“我一直尊重您是一位有原则、有想法的女性。”艾伦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联姻或许并非您自己的选择。但是……”
“还望您好好思考一下,自己所处的位置和与身边人的关系。”
薇薇安在那句话中站了几秒,然后微微地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朝外走去。
暖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莱斯特推门走了进来,他关上门,转过身来看着艾伦,语气带着好奇和关切:
“您狠狠地教训了她一顿?她出去的时候路都好像走不太稳了。”
艾伦微微摇了一下头,嘴角动了一下,是一个接近于叹气但还没有完全成形的前奏。
“没有,”他说,声音里带着疲惫:“只是……这位小姐可能并不适合这里。”
薇薇安是上流社会推崇的那种人:成年前足不出户,纯洁而天真,对世界的大部分认知都来自书本和长辈的教导。
大家都喜欢这样的人,但没有人想自己成为那样的人——薇薇安大概是刚刚发现这件事。
莱斯特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艾伦平复。
片刻后,艾伦收回了目光,拉了拉外套的衣襟,朝门口走去。
两人沿着走廊回到了艾伦修养的房间。
门被莱斯特从外面推开的时候,屋内的光线依然温暖而安静,壁炉里的火还在燃着,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响。
然而让两个人惊讶的是,洛兰竟然还是在他们后面回来的。
“回来得这么晚,看来谈了不少啊,”莱斯特语气里带着随口的揶揄。
艾伦也看向洛兰,等他开口说明和米莉谈了什么。
但洛兰看着艾伦,开口说得却是:
“米莉小姐身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