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急下班呢吧,杜槐等到老师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就猫下身想溜进去逗江若雨。
钢琴忽然响起一个有力的低音,杜槐的开门的手滞住。
音符继续弹动,延展,连成串,接着越来越快,像流水般铺展开。
音乐室只开了一盏灯,透过门上的玻璃,仅能看到江若雨的背影,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挺直身板坐着,能看到手臂和手指随着乐曲翻飞摆动,整个人透出不容打扰的专注。
杜槐后退两步重新靠回走廊上。
尽管都是陌生的曲子,杜槐的狗耳朵还是能听出来,这不是刚才老师要求练的那首。
那首协奏曲慷慨激昂,是正能量慢满满的大调,而现在这首却是悠扬的小调。音符急速冲撞,低音如同海浪拍打在礁石,化作高音飞溅而起。
再早两年,杜槐必定只会觉得这是某些影视作品的平淡配乐,但有了一定的阅历后,如今也能品出里面的情绪:焦躁,愤怒,压抑在浓浓的忧郁中,让人心脏发紧。
这两年,江若雨究竟经历了什么,又正在经历什么呢?杜槐看着这个背影,试图从乐声中理解他。
最后一个低音迸发后,教学楼重新陷入夜色的沉寂里,江若雨又坐了一会,才提起书包站起来。
他看到走廊里的杜槐时,脚步明显顿了顿,却也没多问什么,回身锁上门。
“你饿不饿?”杜槐问。
“还行。”江若雨迟疑地回答。
“呐。”
一个葱油饼递到他面前,还是热的,刚才杜槐一直藏在衣服里。
“买错了,这个加了辣的,我吃不了。”杜槐笑了笑,“给你了。”
光线有点暗,看不清江若雨的表情,他没接,反手把书包翻到身前。
“不是,你拿着呗。”杜槐见他不接,觉得有点丢脸,“当我庆祝你选上了开场表演?或者当刚听你弹琴的打赏,都行啊。”
一张纸巾取代了他手里的纸袋。
“嘴自己擦一下。”江若雨重新背上包,自己也拿了张纸包住油乎乎的纸袋,打开吃了起来。
杜槐胡乱拿纸巾抹着嘴跟上,走出教学楼他抬头一看,天上层叠的乌云不知何时散了,正挂着一轮弯月。
江若雨今天没走在他前面,两个人并着肩走,氛围上杜槐感觉能聊点什么。
“你刚刚弹的是什么曲子?”杜槐问。
江若雨看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东西:“随便弹的。”
“随便弹都这么牛掰?不会是你自己随便写的吧?”
“……肖邦随便写的。”
“哦我知道,音乐教室墙上挂着的鹰勾鼻。”杜槐乐了,“和你挺像的。”
“神经。”
“夸你没听出来?他可是墙上那老几位里最帅的了,我说你像贝多芬你能高兴?”
“你知不知道他……”
江若雨还想说什么,却被电话铃声打断了。
“我接一下,我妈。”他简单向杜槐示意后,接起了电话。
偷听人电话不礼貌,杜槐自动往后让了一步,但他的耳朵,还是不自觉地收进些只言片语。
“嗯,刚结束……不是,和同学一起……好。爸呢?……又是张叔叔……没有不愿意,只是我们不同校,时间上……”
说到这,江若雨警惕地顿住,“知道了,回来再说吧。”他压低声音,匆匆挂断了电话。
张叔叔,不同校,原来如此,杜槐摸着下巴,猜出了个大概。
“听见了?”江若雨主动问他。
“嗯?嗯。”没料到他会直接问,杜槐含糊地应着。
“张烈的爸爸和我爸一个公司的。”江若雨捏紧了书包带,脚步慢了下来,“他提了几次,让我……多帮助张烈。”
杜槐笑了:“结对子?结了他阿爸的对子!那家伙烂泥扶不上墙,帮他还不如给路边的野猫买根火腿肠呢。怎么不自己去补课?”
江若雨不置可否地也笑了笑。
“报了,没见他去过。”他说。
杜槐用脚都能想出张烈这种人的脑回路:
“我猜猜,张烈是不是威胁你,让你帮他撒谎?你别帮他,帮了这次还有下次,都什么时候了……”
“和你没关系。”江若雨打断他,“我自己会处理。”
杜槐急了:“处理个蛋啊,那孙子的德行我清楚,你不如直接回去告诉你爸妈……”
“说了和你没关系!”
江若雨几乎是瞪着他,眼里全是防备,像弓着背防御的猛兽。
“好,好,我不管。”杜槐举起手后退了一步,做了个请的动作,“走吧,不说了。”
两人在夜色里沉默着前进,直到到家,江若雨都没和他再说过一句话。
杜槐自知活该,高中生正是自尊心强的时候,同辈人的矛盾向长辈求助,根本开不了这口。
不能乘口舌之快把关系搞坏了,至少维系到誓师大会结束。
他动着脑筋走到弄堂里,往日应当各回各家的安静里弄此刻却传来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