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要离开的时候,忽然有个声音叫住了他。乍一听,苏静庭觉得熟悉,接着很快否定了自己。
等那个人从人堆里挤出来,他才发现不是错觉。西里活生生地站在他眼前,脸上带着有几分讨好的笑。
就跟所有穷人一样,西里身上有一种被生活无情碾压过的痕迹。他穿的那件皮大衣,是几年前的款式,衬衫也泛起毛边,头发很久没打理了,长得可以盖住耳朵。从前不驯的样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佻。
苏静庭有一瞬间的愣怔,很快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姿态。垂下眼,看见西里手里牵着一个女孩,大概五六岁的样子,黑发黑眼,表情天真无辜。
苏静庭在心里冷笑了一声。紧接着,就听到西里说:“老同学,好久不见,竟然会在这里见到你!”
苏静庭不说话。西里揉了揉太阳穴,又道:“出门一趟,没想到会遇上这种麻烦。”他凑过来,把声音放低,“能不能看在咱俩从前认识的份上,通融通融,方便方便?”
苏静庭还是不说话,西里自顾自地道:“哎呀,你还真是老样子,一点没变。一句话都不说,让人很尴尬呀!”
算了算,距离最后一次相见,已经五年过去。二十四五岁的人了,说话还动不动用“呀”字做结语。苏静庭神情未变:“你想要怎么方便?”
西里摆动着手提箱,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就是这样这样,那样那样。”
苏静庭在转身的同时说:“换地方聊。”
十分钟后,他们来到车站外的一家小店。西里给同行的女孩点了鸡排和汉堡,女孩小口小口吃着,看起来很乖巧。
西里指着苏静庭说:“露比,叫叔叔。”
叫露比的女孩依言而行。没等苏静庭发问,西里就说:“没错,她是我的女儿,多年没见,你孩子也大了吧?”
苏静庭默了一瞬:“我没结婚。”
西里勾头笑了一下:“不好意思,那个,婚姻自由,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随便聊聊,随便聊聊。”
说完,他把鸡排分给苏静庭,苏静庭推拒说:“我不吃这些。”
苏静庭看着他脱线的袖口,说:“言归正传。你找我做什么?”
西里啃了一口鸡排:“老同学,苏长官,能不能放我回去?”
苏静庭说:“绝无可能。”
他拒绝得很痛快,但西里脸上毫无丧气之色,似乎沉浸在鸡排的美妙滋味中无暇他顾。
西里说:“你先别急着拒绝,听听我的故事,我想你会动容的。”
苏静庭双手交叠在身前,扬了扬下巴,意思是请他继续。
西里会意,用餐巾纸擦了擦手,正色道:“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关人,但可以保证,我跟你们的任务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青年,遵纪守法,每天都在为生活奔波,工作之余,还要照顾小孩。”
苏静庭问:“你为什么来到这里?又为何急着在昨晚离开?”
西里眨了眨眼,说:“长官,你这么严肃,让人很有压力呢!”
苏静庭抬腕看了看表:“你要是继续说废话,我就走了。”
西里急了,试图抓他手腕,中途又收回了手。他说:“我生活在南区,前些日子,接到一桩生意,就带上露比来到北区。谁知道生意没谈成,钱还被人骗了。我当然要早点回去,再不回去,就得睡大街了。”
苏静庭暂时忽略了他言语中的夸张成分,发问:“你做的什么工作?”
西里摊开双手,露出洁白的手掌:“一些基础的机械工作,没什么技术含量。毕竟当年,我大学没念完……”
话说到这里,苏静庭终于有所动容。他一向无心无情,揭人疮疤的事做起来毫无负疚,但只要一想起当年西里被军校除名的事,心脏就仿佛缺失了一块。
西里故作轻松地说:“那天,我连人带铺盖被赶出去,你还记得吧?事情过去这么久了,回想起来还挺好笑的。”
苏静庭截住了话头:“不用再说了。让我想想。”
他视线转移到露比身上,此刻,露比吃饱喝足,在西里怀里睡得很香。
苏静庭又问:“她的母亲呢?”
西里说:“已经去世了。”
苏静庭说:“跟我说说她。”
西里转动眼珠,说:“温柔漂亮,做饭很好吃,跟露比长得很像。”
苏静庭说:“就这些,没别的了?说说你们是如何相爱的。”
西里睁大眼睛:“这跟今天的事有关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