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武之人,耳力甚佳。
晏昭雪站在阴影中,隔着那道厚重的殿门,运起内力,凝神静听。
他听到了裴定渊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
“不孝子孙裴定渊,心悦丞相晏昭雪。明知龙阳之好有违祖制,仍无法割舍。”
“晏昭雪此人,善良、坚韧、忠诚。他为朕挡过毒酒和刺客,携手共度数次危险,更治过北境雪灾和瘟疫。他是大周天降的功臣,也是朕的恩人。”
裴定渊顿了顿,晏昭雪的呼吸几乎停住了。
“朕愿遣散后宫,只与他一人共度余生。”
他说着重重磕下一个头。
沉闷的声音,一声又一声,叫晏昭雪的腿都有些发软。
他靠在廊柱后,看着在云层里若隐若现的闪电,想起姜绯对他说的那些话,还有被自己刻意压下去,不愿细想的念头。
“原来,她说的都是真的。”
他捂住心口,喃喃道。
试图用这样的方式,将涌上来的悸动压下去。
“之前那些,也都不是错觉。”
“我真的喜欢上了裴定渊,一个和自己同性别的男子……”
听着裴定渊不断诉说对自己的爱意,晏昭雪的声音都有些发抖。
而殿内,裴定渊还在继续。
“求祖宗垂帘,允朕这一回。”
随着他的话音,轰隆隆的雷声滚滚而下。
殿外的天阴沉沉的,起初只是几滴雨点子,很快变成了急促的暴雨落下来,砸在太庙的瓦片上。
雨越下越大,那一阵阵的雷声,如同有人在怒吼。
突如其来的电闪雷鸣,让裴定渊点心头涌上一阵涩意,以为是自己惹了老祖宗不高兴,更加不敢起身,只能不断的磕头谢罪,只为求一个大不敬的恩准。
与他只隔一道门的晏昭雪,立即收拢心神,生怕漏听里面裴定渊的话,
“朕知道,龙阳之好有违祖制,但祖制是人定的,朕也是人。朕不想当一个孤独的皇帝,朕想有一个人,能陪在朕的身边。”
“那个人,只能是晏昭雪。”
站在廊柱阴影里的人,半边肩膀已经被斜飘进来的雨打湿了,但他像是感觉不到一样,一动不动。
他的耳中,只能听到殿内裴定渊一次又一次磕头的声音,混在雨里,敲在他心上。
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热泪盈眶。
他想,他大概这辈子也忘不了这一刻。
晏昭雪没打算推门进去,只是静静的在外面站着。
里面的人跪了多久,他就在外面站了多久,久到双腿麻木,肩膀从湿冷到失去知觉。
雨声很久都没有停,殿内静悄悄的,跪了一整夜的裴定渊同样不好受,但他始终咬着牙坚持着。
“朕不会放弃的。”
每当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他就会想起从前的事。
母妃去世的时候,他只有几岁,躲在冷宫的角落里,抱着膝盖哭了一整夜。
没有人来找他,他像是一只被遗忘的小老鼠,只能在阴暗潮湿处自生自灭。
后来他长大了,被父皇认了回去,却又被兄弟们排挤。
住的是最远最破的宫殿,夏天没有冰,就连冬天,也只能吃冷饭冷菜。
嘲笑声、谩骂声,不绝于耳。
再后来,他争到了那个位置。
登基的时候,百官朝拜。
他却清楚,下面站着的人中,没有几个是真心为他高兴的。
他一直这样一个人,直到晏昭雪的出现。
他获得了听取他心声的能力,这个闯进他生活,带着一身烟火气和不请自来的热闹。将他从那些寒冷的夜里,一点一点的拽出来。
他是他唯一敢无条件信任的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这种信任,开始掺杂了占有欲,以及爱欲……
“列祖列宗在上,”他的声音因久未进水,已经哑了,“朕此生,只求这一件事能顺心。”
偌大的殿中,依旧只有裴定渊一人。
灯被吹熄了几盏,愈发昏暗,只有他的呼吸声清晰如旧。
他从深夜跪到天明,膝盖逐渐僵硬麻木,却仍一遍遍的默念:求祖宗垂怜,允朕这一回。
天快亮的时候,雨终于停了。
第一缕晨光照到太庙的屋檐上,逐渐下移,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
感受到光亮,裴定渊低垂着的头终于抬起。追逐的那片光,看向眼前的牌位。
“谢,祖宗垂怜!”
他认真的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然后试图站起来。
他用手撑着地面,膝盖却不听使唤,如同废掉的木桩子,他咬着牙试了两次,才终于靠着手臂的力量将身体撑了起来。
站直的时候,膝盖像是被万千根针同时扎进去一样疼,但他依旧咬着牙,站直了。
太庙的殿门,缓缓打开。
一个逆着光的身影,站在门口。
是晏昭雪。
“陛下,臣来接您。”
残荷枯塘,终遇甘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