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偌大的段府内只有一种声、一件事。一种声是指段盛尧的咳嗽声,一件事是指大家都屏息凝神,提心吊胆等着这阵咳嗽声究竟什么时候来,又什么时候走。
段敬山看着床上的父亲,心提到嗓子眼。段盛尧已病入膏肓,无药可医,能捡一日是一日。算来,他已捡了三年零九个月。整日磕磕绊绊地咳嗽,甚少下床,只能在床上躺着,不见阳光。段敬山也不知道这样留住他到底是对是错,而听着里面的咳嗽声,他既希望它可以绵延不断、再捡上些时日,又有种隐秘的盼望,希望它可以就此终止,结束这一切。
咳嗽混着痰声,依旧呼哧作响。郑华年站在门外,怀里抱着段凌关,潘锦就站在她身后。潘锦低着头,脖颈像一弯钝了的刀锋,插在衣服里。咳嗽高一声,低一声。半晌,传来段盛尧虚弱的声音,我死以后,不要潘氏为我守孝。
潘锦面无血色,瞪大眼睛,下意识看着郑华年。郑华年面露无奈,只得小声说,父亲都这样开口,你便下去吧。
潘锦说,老太爷这不还没,还没……但到底什么也没说出,只得深深行了一礼,黯然离开。
屋内帷帐低垂,段盛尧躲在后面,不见阳光。他其实还没有那么老,但满脸皱纹,看起来已经比他的实际年龄老了二十岁不止。焦黄褶皱的手搭在锦被一边,双眼无神望着房梁,瘦到只剩一张皮,这张皮就随着他的呼吸艰难颤动。段敬山握住父亲的手,端起床头的药,低声说,父亲,喝下吧。喝下就会好了。
段盛尧说,不,我不喝了。潘氏离开没有?段敬山说,离开了。段盛尧说,那就好。她在这儿,我能多折一年的寿。当年本想让她为你开枝散叶,为为父冲喜,结果进府几年,肚子连点动静都没有,反而生生克死了我。他们谢家的人,果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段敬山不好说是自己基本上不去潘锦那里,本想保持沉默,但听闻如此,便道,说到谢家,依儿子看,那位恐怕也……段盛尧倒是兴致缺缺,说,太子虽尚未登基,但陛下多年不问政事,储君之位已然稳固。段敬山说,三皇子和五皇子都已成人,上次年儿去宫中,梁贵妃还提到三皇子,旁敲侧击问咱们家的意思。段盛尧冷笑道,后宫妇人也就这点眼界。若圣上真有心扶她梁家,就不会将三皇子取名为忻。一生欢欣,愉悦顺遂,这哪是对一个储君的要求?
段盛尧越说越激动,又不停咳嗽起来。段敬山忙将他扶起拍他后背,说,儿子明白,儿子一定一心一意辅佐太子。段盛尧说,对,你得牢牢记着,就算其他皇子再受宠爱,太子这么多年的根基也是无可匹敌的。站稳在他那边,就能保我段家百年荣华富贵。
段敬山恭敬称是,却有几分茫然。他想,就算太子根基稳固,但大朔还有百年吗?段家还能有百年吗?
段盛尧又咳嗽两声,握住段敬山的手,说,为父时日无多,以后段家的家业,就都要靠你打理。春满虽年少,你却不能掉以轻心,要专心教导,不可使之误入歧途。
段盛尧说话愈慢,呼吸愈急,这就是最后的时刻。段敬山慌忙握住他的手,说,父亲,儿子明白,别说这样的话……段盛尧说,为父这一生,好事做过,坏事也做过,最后只有一个愿望,就是魂归故里,你定想办法将我埋回江南。
他又重重咳嗽几声,目光有些悠远,说,我实在对不起一个人,那就是你的母亲。段敬山问,哪一个?段盛尧只说,你的母亲……他的眼神渐渐失去色彩,手从段敬山的掌心滑落。
段敬山失声道,父亲!但为时已晚,段盛尧双眼微闭,神色颓靡,胸口起伏慢慢停止。他的脸变成死人状的灰白,最终,段敬山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死亡这团雾气穿越千山万水,将整座宅邸淹没。
段盛尧被下葬至郊外,早在他在世时,就已修建了宽敞富丽的陵墓。他生前享受荣华富贵,死后自然也要在地府享受,是以放了大量的陪葬。他下葬那天,文武百官都来送葬,连康愈也来了。可奇怪的是,段敬山特意选好日子,那一天却并未下雨,而是艳阳高照。每个人都被晒得头晕眼花,汗流浃背。康愈对段敬山说,你父亲这是回到天上当神仙去了,是以天公不下雨。段敬山说道,多谢殿下关怀。父亲忙碌一生,也该好好歇歇了。
送葬回来,段敬山全身业已被汗湿透,郑华年张罗着为他收拾衣物。段敬山站在窗边,像只木偶一样由着妻子摆弄。郑华年当他是为父亲去世而哀痛不止,温言安慰,没说两句,段敬山忽而如做梦般开口,说,年儿,你说若我现在动身去衍州,是不是就没人拦着我了?
郑华年万没想到他憋出这样一句,吃惊道,你要去衍州做什么?衍州现在是那些逆贼流寇的地盘,你怎么能这时候去衍州呢?段敬山怅然说,你不懂。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语罢让郑华年暂且退下,自己坐在屋中,久久不出。
半月后,一样礼物从南方运送而来,送到太子康愈案头。这是侯言的人头,当日路云中仍想保持同盟,是以将侯言尸身整理干净,送回淮王营地。谈秉便将侯言头颅割下,连同新一份请降书,送至京城。
侯言头颅已至,朝野震动,康愈大为兴奋,立即派人去受降。派去的是礼部的人,段敬山因守孝,暂未请缨。朝廷顺利招降,并将侯岱封为淮王,享朝廷俸禄。其下诸人亦有册封。同时,还派人去暗示路云中,说归降朝廷才是正道。不出意料没有半点用处。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谈秉投降掀起如此大的风雨,严孝和那边竟然也没跟随。朝廷本想再赚一个,也落了空。为此康愈对段敬山说,能拆一个淮王,南方便轻松些,已然赚到。咱们又何必奢求别的?段敬山称是,可他们都明白,无论如何安慰自己,也填充不得内心的不满。他们希望一蹴而就,希望谈笑间就能取得胜利,尽管知道并不可能,但还是对此抱有幻想。所有人都一个样,眼巴巴望着南方,期待目标可以自己撞入彀中,一等,就等到颠连重弋卷土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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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早在谈秉决定动手前,南方的纷争就早已开始。路云中和谈秉爆发过小规模的冲突,不过并未波及其他。多数都是“所谓误会”,不出几日便能重归于好。而谈秉投降后,还没等人来受降,他便立即动手,要取仰长县。路云中早就对他颇多提防,谈秉不曾得手,便退后占了个叫临风口的关隘。
临风口对于路云中来说不算很重要,但谈秉多迈一步,心里都多打一通鼓。他仍不想在这时撕破脸,派人和谈秉谈判,谈秉却说他要借此关隘对抗严孝和,与路云中无关。
路宜说,就严孝和那么一点地盘,也要提防?尚未吞他,只是要借他的眼睛看着海上,再说了,临风口和严孝和又有什么关系?两者八杆子打不着!
郑思君也说,将军,我看,他们就是冲着咱们来的。衍州动不了,在周围搞点小动作难道还不成?今日一步,明日两步,早晚兵临城下!
路宜和郑思君都大为不悦,路云中却不置可否。他没说要反击,也没说忍气吞声,只盯着地图看了半天,冷不丁问,楚歌那家机坊怎么样了?
之前日子,路云中给楚歌找了一块地,建了一个机坊。机坊也不大,目前顶多只能雇佣七八个人,但至少楚歌个人的压力可以减少一些。他想,后续若能做大,开辟场地,可叫楚歌主管机坊,由这些织工织布即可。
这一想法得到了家中所有人的认可。大家都很是兴奋,认为可行。楚歌从小便在别人家帮工,还是第一次有人为自己帮工,又羞涩又惊喜。她很认真地对路云中说,你如今替我垫付的这些钱,我会还给你的。
路云中说,如果你真的要感谢我,我更希望你不要还钱,这样我就可以告诉我自己,我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我的钱就是你的钱。这样我们才是一家人。
楚歌忍不住笑道,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你这是要我占你便宜。路云中也笑着说,可谁家夫妇会明算账?丈夫做的事,妻子做的事,都是这一家子的事。楚歌还想补上两句,忽然看到路云中面颊微红,也猛地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腾地红了脸。
她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嗫嚅着说,我不是那个意思。路云中说,如果你想,我们可以是那个意思。她说,哪个意思?路云中说,就是那个意思。
他的声音有点哑,像喉咙里塞了另一段声音,这段声音阻挠他真正的意图,让他只能像一条蜿蜒颠簸的石子路一样磕磕绊绊地说话。楚歌也知道他要说的话绝不是这些,而看他脱口而出又忍不住抓耳挠腮的样子,她觉得非常可爱。在与所有男人相处时,只有这个人会让她有这种感受,而且无法抑制。她甚至想要摸摸他的头,说没关系的,没关系的。但到底想安慰他什么,她却说不出来。
楚歌给自己的机坊取名叫“得意坊”。段知燕觉得像个糕点铺的名字,一定要改掉,楚歌却说糕点铺就糕点铺吧,总归有点甜味。我只愿天下都尽可得意。
得意坊的成功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大家先是听说这是将军的机坊,一窝蜂涌来看热闹,更有想和路云中搭上关系的,匆匆忙忙要帮楚歌的忙。一时间,机坊门庭若市,几个月后就扩展一番规模,不少流民都想要在此找个事做。楚歌选了几个心细手巧的女流民做她的机工。等到新春将至的这一天,她的得意坊已经颇具规模,从此也不用自己亲手织布了。
得意坊建起,最高兴的就是齐娘子。楚歌遵守诺言,若有好布,先给齐娘子留着,乐得齐娘子一个劲儿夸她是自己见过的最好的东家。有一次在坊里喝茶,她大加赞赏,说楚歌总算找上一条对的道。虽然咱们商人地位也不高,但是管他娘。兜里有钱才是正经事,比盼着别人给钱心里更有底气。
楚歌说,有一点就行了,也不奢求太多。齐娘子说,哎,你怎得如此没有雄图大志?银子这个东西,你敢想,它才能有。楚歌笑着说,好吧,那我就想我能买下整个天下吧。
机坊初具规模不久,就到了新春佳节。大家其乐融融,欢聚一堂。楚歌在正厅四处点了小火盆,把屋子烤得暖烘烘的。孩子们各有她新做的一套衣服,这个年纪的孩子每天长高一寸,她硬是估算着做出对应的尺码,大家都很吃惊。段知燕笑着说她以后都用不着量尺寸,用眼睛就能估出。郑思君说这可行,能省不少功夫,赚更好些呢。
这么多年下来,他脸上的伤口早已长好,虽然依旧狰狞可怖,但新肉也已覆盖伤痕,一寸寸爬上面孔。面具换了几回,路云中还给他换了个银的,叫他看起来像说书先生口中飞檐走壁的杀手,每次这么说他都很得意,一双眼睛明亮如星。他和段知燕打闹,被段知燕按着揍。路宜在旁边装模作样品酒,段知燕喊他过来,他就说“这是小孩子的争斗”,不屑一顾。
他们在那闹腾,路云中和楚歌窝在一边,送给楚歌一块玉佩。楚歌回赠给他一只香囊。路云中从袖子里倒出一堆香囊笑话她,楚歌有点不好意思,又抬手要抢,却被路云中藏起,说,给了我的,就不能收回去了。
楚歌说,你要是不喜欢,下次我就不送香囊好了。不过咱们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也不知道给你准备什么好。路云中说,不要这样说,我很喜欢你做的东西,刚才是逗你玩的。他把这些香囊倒出来,放到桌上,每一只香囊上都绣了不同的花样。他笑着说,今天我带一只这个,明天带一只那个。楚歌急了,说,你可不许给别人看。路云中说,休想,我见一个人就给人家看一只。
楚歌不甘示弱,跑进屋里,也弄了一大堆东西出来。什么手帕梳子玉佩,乱七八糟一大堆。路云中坦然受之,说花样也不少嘛。结果楚歌从这些东西里翻出一封信,路云中急了,抬手要夺。楚歌拿出信大声说:
卿若颔首,请以罗帕系西窗竹枝,某见之即趋。
惟愿年年岁岁,如有今日……
路云中把手帕拿起来丢她,楚歌早有准备,掉头跑了。
晚上,路云中在这儿过夜时,她把齐娘子之前对她说的话当个笑话讲给路云中听。路云中说,我觉得她说得对,咱们都得有雄图大志。楚歌笑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胸无大志,从小就没有。以前我只想活下去、有口饭吃就好,现在我想,能做起来一点点就好。至少不会饿死。路云中也笑,说总让你想自己会不会饿死,还是我做的不够。以后我会给你更多。
楚歌翻到他身上,认真地说,我说了,这些银子,我肯定会还给你的。路云中说,你再说这样的话我就生气了。楚歌笑着说,气吧,我倒要看看你能气成什么样子。路云中作势要去抓她的痒,两个人闹作一团。
无论是楚歌还是路云中,都很少有这种放松时刻。乃至于闹得累了,就什么也不做,靠在一起。天边星子闪烁不停,她想起自己在逃难路上,也偶尔抬头见过这样的星光。可那时她根本就没有闲心去观赏它、夸赞它,它像一个符号,暗示她已离群多年,不知何时才能归乡,也许又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曝尸荒野,日日夜夜看着星空。唯有今日今时,夜半三更,她可看着夜空,看它璀璨如玉,星河滚滚,银练般奔走沉浮,发出一声长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