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我小时候看到的光景简直一模一样。
路云中说,你小时候也很爱看星空?
嗯。楚歌说。不过,那时和现在有点儿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看的方式不一样。以前抬头就能看,现在得透一层窗纱。
路云中笑道,那是没屋顶。
楚歌也笑,说小时候我都不知道屋子是什么。我没有家,从小就在街头流浪。快饿死的时候,是大夫人把我捡回去的。
路云中知道她说的是段知燕的母亲。楚歌说,那时候在曲府,耳房也只是我收拾落脚的地方。平常我睡在大夫人脚踏旁,方便她醒来时可以直接找到我。后来,她嫁到段府,我便常住偏房或者耳房里,因为也有别的侍女跟随服侍。
怎么还有或者?
最开始我为了贴身服侍大夫人,会住在偏房。不过后来被老爷厌弃,我就搬去耳房了。
路云中说,屋子会小一些。
但也自在。楚歌说。谁愿意每天晚上听……哎!
路云中搂紧了她,两个人的脑袋紧紧靠在一起。他低声说,以后我会给你更大的房子。
楚歌说,上次,我听有人说……乍富就会疯狂建房子。
什么意思?我没有听懂。
楚歌笑着说,就是说你没有内涵。说钱财乃身外之物,若要过多追求,那就俗气。买大房子,穿好衣服,用金扇子,睡宝石床,那也是俗气。
路云中也笑。都过上这样的日子了,让别人骂两句也没什么。有权有势的又不敢骂,谁还管它俗不俗气。衣食无忧才要求风流。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路云中的手抱楚歌更紧了。半天,他突然低声说,这么说来,确然如此。解了我心头一大疑惑。
楚歌抬头看他。路云中说,小时候,顺俞城内有户大户,我曾去给他们做工。那户人家的排场,放到现在我记都记不完全,因为三天一大场,五天一小场,场场不重样。身上穿的都是绫罗绸缎,蛮人屡屡进攻那些年,他们家也不缺吃穿。平素出门,亦是大张旗鼓。那时在我看来,他们就是世界上最有排场的人。但城内很多官家却很是看他们不起,经常背地里嘲笑。为何嘲笑,我到今日才明白。
楚歌说,他们笑他家俗气。
现在想来,就是这样。路云中说。不过我仍是搞不明白。能够吃饱穿暖,已是多少人所无可匹及之梦想。若能养活一家子人,就算有本领,不应招致他人鄙夷。更何况,无论谁的权、谁的势,也不是我的。所以我没有羡慕过什么人,也没有嘲笑过什么人。
楚歌也想,当年在江南,虽然段家绝对算不上江南的首富,但依旧多人想方设法攀亲戚、求巴结,就是因为段家是百年大户,朝中有人。那些有钱而无权的,也要低段家一头,兴许也是这个道理。
她问,那后来呢?
后来?
后来那户人家怎么样了?我听说,很多富户为了洗脱自己身家,常会想办法送自家孩子去做官。
的确是这样,官场有人,自家在当地也就有了底气,腰杆子能挺直一些。
他们这样做了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路云中说。我十五岁那年蛮人便入城,大肆屠杀。我同爹和宜儿九死一生逃出城去,才知大部分人都被困在城里无法出来。其中就包括那家富户,他们家的人因为担心离开顺俞没有现在的好日子过,不肯走。
楚歌叹息道,蛮人可是杀人不眨眼,能保住命,才有荣华富贵可享受。
路云中说,这道理你明白,我也明白,可不曾过过苦日子的人兴许就不明白。他们认为活着是最简单的事。不止他们自己简单,连同我们也一样简单。不过,那也是因为他们从来不把我们的命当成命。不能干活的穷人只需要活过一次庄稼成熟就可以。活过一年,可比活过一辈子要简单多了。
两人都沉默下来。楚歌想说什么,却有开不了口。因为她知道路云中说的是对的。
很久之后,她才说,会好的。
路云中说,会好的。但我们指望不了其他人。
他转头看着她,漆黑的眼睛中满是哀伤,和一种堪称冷硬的深情。
所有人都是靠不住的,我们只能相信我们自己。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以后我可能会做一些事,也许会让你感到失望,也许会让你觉得我无比陌生,我知道会付出这样的代价。如果真有那一天,你厌烦了我、心里不再有我,我不会拦着你把你强留在我身边,我希望你、我希望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
包括对我也是。路云中说。你愿意这样做,那些誓言才有意义。
后来楚歌想到,这也许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一个夜晚。她第一次拥有并察觉这种快乐,尽管提到曾经困难的过往,但依旧笑着,而且笑个不停。她听到了从未有人和她说过的话,得到了另一种额外的选择,也许最终这些言语的细节她将会遗忘,她也绝不会忘掉这一晚的星空,和那只紧紧箍着她的肩膀的坚硬又温柔的手臂,她爱的也是爱她的人就在这里,原来想要得到这种纯粹的快乐,可以这么容易。
当然,最重要的,是她拥有了一座机坊。她人生中的第一座机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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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侯言初举大旗自立为王时,淮关的百姓们都格外拥立,竭诚相迎。但现在,不过才过去几年,谈秉派人前往淮关时,百姓已然没有当日热情,甚至格外冷淡。大家都有点想不通为何淮王的兵明明越来越多,可各地似乎越来越不热衷。
谈秉说,早先淮王揭竿而起,杀贪官清牢狱,杀富户分粮食,淮关那么多被冤枉的人、被饿死的人,因大王而捡回一条命,自然拼死追随。可后来,为填充队伍,与朝廷抗争,淮王亦点人编入行伍,连同官兵一起四处找壮丁。后每到一处,都任人将当地劫掠一空,换作粮草,当地人遂成流民,流民又加入队伍,这才慢慢壮大起来。可平心而论,对待百姓,淮王确然有失。使之流离失所,与朝廷无异,百姓又怎么可能真心相待?
他这么说,本是为了警醒众人,不可再惊扰普通百姓,却令部分人颇为不满。原本侯言死得蹊跷,大家便有所疑虑,后又被谈秉以归降为借口送至京城,身首两地,旧部更是不悦。如今谈秉虽说扶侯岱为新主,实则却是自己掌权,更是招得他人记恨。有人背地里嘲讽说,当年老淮王身边最受宠信的谋士便是他谈秉,抽丁借粮一事,也是他出的主意。现在可好,他做了好人,言听计从者反而成了恶人!
哪怕背地发牢骚,不出几日,这些人也一并突然消失,无影无踪。其余的便也不再敢说。不过淮关内却频频有人说,天下俱不得活,不若奔之衍州。衍州打粮追赃,士兵亦自己耕种,军纪严明,不许劫掠,还有些希望。左右一合计,索性离开淮关,投奔衍州,只路上死伤众多,真正能到衍州的反而没几个。
谈秉深知,放任如此,必出灾祸,是以重整军纪,但收效甚微,反而激起大家不满,只说老淮王在时,未必如此。
官兵已出动,一战迫在眉睫,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谈秉知道是自己威信不够,但不等他重整威信,为与朝廷联手围剿衍州做准备,朝廷那边先来了消息,要求他停止围攻路云中的计划,先行带兵北上,对抗颠连重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