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一天路云中要离开衍州,那么她是跟着一起离开,还是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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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秉告知东都他打算先平路氏再抗外敌的时候,段敬山就觉得不太妥当。虽然凛北道那边仍在拼死抵抗,但谁也不知道颠连重弋何时就会突然兵临城下,就好像京城一样。时到今日,依旧有人称其为“天降神兵”,被康愈以扰乱军心的名头斩了,可到底人心惶惶。哪怕是康愈自己,某日也叫来段敬山,问他,难不成蛮兵真有神助?
段敬山只好说,看图上,盛州外七八百里处有一道山谷,人烟稀少,亦无通路,走起来非常不易。若只是专心防守城池,此处便是一个突破口,只要能穿越这里,便能直达通天隘。康愈说,通天隘这名字怎么如此不吉利,明日就改了!
又说,看来京城不能久留,离西北实在太近,还是东都更适合建都。段敬山说,陛下高见。康愈说,收复京城,既非容易,不如就先固守东都。派人先去招降路云中,如若仍不听劝阻,便先相助谈秉,灭掉南方的流寇。你意下如何?段敬山说,陛下圣明。
东都这时速度倒是很快,立派使者到谈秉军中,先谅其出兵不利,为其加官进爵,表示若能平定南方,过往龃龉,一笔勾销。并送去大量金银珠宝。这些,有一部分被谈秉想办法送给楚歌,但无济于事。屡次写信劝降,也如石沉大海,并无回音。
所有人都知道暴雨即将来临,不过仍在等待。南北两方,都是惴惴不安。在短促的寂静中,战局如同凝固的空气,只待搅动风云的那声喷嚏打响。
两月后,路云中在拦羊泉的粮仓被劫。谈秉对此表示毫不知情,路云中对此则一声不吭,仿佛全不在意,不久后点兵直扑淮关外山南湾。
而那些金银珠宝,大部分都被楚歌丢到了得意坊里。是路云中劝她收下。路云中说,不要白不要,收他的东西,不替他做事就是。楚歌笑道,这样岂不毫无信誉可言?路云中说,他本来就知道这些东西无法收买我身边的人,只是贼心不死,还想试试。何况,难道他谈秉就有什么信誉?
楚歌又说想帮帮他。路云中说,你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是帮我了。楚歌,不要担心我,也不要让我为你担心。
衍州与淮关交战,三个孩子都很兴奋。今时今日,建功立业的机会总算到来,段知燕亦心潮澎湃,却不敢和楚歌说,生怕她反对。她磨了路云中许久,路云中也不敢自作主张,终于有一日将此事告诉楚歌。
楚歌却很是平静,说,她要去,你就让她跟着去好了,不必来问我。谁料这话却叫段知燕更是紧张,认为是楚歌生了气,急得两眼泛泪花。楚歌叹道,不要这样,我没有生气。我是真心这样想的。段知燕说,你这么说,就是生我的气了。她把头搁在楚歌膝头,吸吸鼻子,说,大不了,我就不去了。你不要对我失望。
楚歌摸着她的头发,这两个字有些刺痛她。若她真有失望这种情绪,大概也只会作用在她自己身上。她的确很想留下段知燕,这是她亲自抚养到现在的孩子,与她同经过风雨,又竭尽所能地长大。可她不能这么做。从段知燕来到衍州的那一天起,她就表现出不同的爱好,拥有她自己的态度。她绝不甘心困在这一方天地中,整日读书、织布、无所事事地看天,绝非她所能忍受。这不是她的世界,无论什么时候都算不上。
楚歌说,你想去吗?段知燕说,我听你的。楚歌说,哎,我也不懂呀。没关系,你说吧。段知燕说,我想去,可是……
你想就去吧。楚歌说。难道你在担心路大哥照顾不好你?
段知燕破涕为笑,说,其实,我很感激路大哥不记恨我。
他为什么要恨你?
因为我是段家的女儿。
但当时害了他的是隔壁的林家。
嗯,我知道。但那一天,过生辰的是我,被打的人却是他的父亲。虽然那时候的我什么也不知道,可是,到现在,我根本无法想象,一群人的欢乐原来可以和另一群人的痛苦重叠。包括对姐姐你也是一样,其实很早很早之前,在我还幸福的时候,你就已经深陷在痛苦里了。可是那时我没有发现。现在我已经发现了,所以无论如何,我也不能变回以前的样子,我想做一点什么,不管是为了别人,还是我自己。
一席话,说得楚歌有点发愣。好半天她才说,所以你想做一点什么?段知燕笑了,说,当然是让全天下的人都能获得幸福安康的生活呀!
路云中不做什么异议,他做了决定,旁人也不好动摇,最后将段知燕点到路宜旗下,也想让路宜关照她一番。本想让她办成少年男子,但段知燕说不必。她越长大,越有点说一不二的态势,大家也就随她去了。随军出征前,她非常兴奋,频频回头。楚歌站在城头,看她身披重甲,混于人群中越走越远,除心疼外,更有一种陌生感情,屡屡而至。
离开前,路云中为她留下人照顾,并同她许诺,但破淮关,必然将她接来。楚歌不担心衍州会败,也不担心路云中会食言,这种感情甚至和她自己没有什么关系。她只觉得前路迢迢,不见尽头。
此时太阳未升,天光甚远。不出多久,她就几乎再看不到一个熟悉的人,只能看到星星点点的沙子似的人影在远方缓缓前行。一枚沙子领着无数枚沙子去淹没河流,这种事情也只有沙子能完成。然后,在原本河流的位置建立起新的高山和宝塔,寻找其他沙子,垒起更高的广厦。难道不该是这样的吗?
楚歌想,当然,当然是这样的。当然是这样的。当然是这样的。
她这么想着,那种熟悉的困惑和茫然还是在身边久居不去。后来,楚歌将它归咎于自己的思念。这是段知燕第一次离开她,也是她第一次离开段知燕。光阴似箭,不知不觉,她已不是当年那个小姑娘,她再看不到她曾泛黄的头发和惶恐的神色,已同那个任性妄为的段家小姐永远相别。段知燕的青春已然到来,她自己的青春行将远去。当年,曲大夫人临终前将段知燕托付给她,她曾暗暗发誓,一定要把她当成自己最亲的亲人看待。如今,她已成功长大成人,也有了自己的志向,她又何尝不算已经仁至义尽?
楚歌劝说自己,正因如此,她才感到不安,舍不得段知燕离开。但依旧无从遮掩她内心那种空落落的感受。楚歌长叹一声,下了楼头。天边方翻出一点光影,路边民宅已隐约有了动静,窸窸窣窣,如同风卷动枯叶的回响。得意坊即在入眼所见不远处,尽管天色仍暗,它却依旧清晰可见。
楚歌的心这才放下一些。她长出一口气,那些奇特的困倦和脆弱的叹息才从心口流走。她想,幸好我还有一个机坊。要是他们都走了,我又该怎么办呢?